• 11May

    天蔚:

    過去的個多月實在太多事情發生,以至多封信中還未有機會向妳逐一交代。好吧,今天就讓我在此交代一下。

    早前不是告訴過妳,Maggie將會出任港大學生會社會服務團(SSG)的內務副會長一職嗎?二月廿四日,SSG的新一屆幹事會終於舉行就職典禮,而Maggie則邀請我擔任主禮嘉賓之一。我在簡短的演說中既懷緬了數十年前我參與SSG活動的經歷和感受,亦憶述了當年的我有關「真中求善」還是「善中求真」的困惑和探索。希望我的這些分享,能夠為出席的同學們帶來一點啟發吧。

    二月廿八日,我在傑出青年協會一年一度的活動「明日領袖高峰論壇」之中,主講了一個名叫「廿一世紀全球視野 —— 一個需要英雄的年代」的講座。講座開始不久,有份參與下一個環節的傑青會友兼正在競逐下一任特首的梁振英抵達會場。這對我的演說當然沒有任何影響,豈料第二天的《蘋果日報》有如下的報道︰

    「傑青挑機 狼振英現形 — 狼振英噚日出席傑出青年協會搞的領袖論壇,諗住大談自己對領袖見解,但未發表偉論就先中伏。話說協會噚日喺狼振英入場時,安排85年傑青李偉才博士演講,其間李大談現時香港好需要英雄,而唔係只識為滿足一己權力慾嘅梟雄。狼振英聽到呢度,睇怕都覺有啲唔對路,但面上仲勉強叫做有啲笑容。點知李博士話風一轉,講到心中嘅英雄人物,其實係劉曉波、胡佳、艾未未等人,仲話外國人視批評政府為愛國,全場家長學生聽到拍爛手掌。唔知狼振英係咪自慚形穢,只見佢開始變臉耷低頭,全程都冇拍手。李博士其後仲講到V煞嘅公民抗命理論,又談及平反六四、茉莉花革命、佔領華爾街等議題,隻變色狼終於現形,拎出手機猛咁㩒,擺明聽唔入耳。」

    香港記者的聯想力確實驚人!我的演說當然並非衝著梁振英而作,因我根本料不到他會這麼早便抵達會場。所以當我看到「未發表偉論就先中伏」的描述,真的感到啼笑皆非。

    可能因為這篇報道,《壹周刊》不久找我進行專訪。圖文並茂的訪問特稿於三月七日出版,我於三月八日寫給妳的信中已有提及。我未有提及的是,出現文中的我們三人的合照,是我們多年前在迪士尼酒店跟卡通人物「鋼牙」與「大鼻」(Chip ‘n’ Dale)合照的全家福。這是攝影師用照相機直接拍自由爸爸放大並放置在客廳中的照片。現代的數碼攝影技術真是方便。

    三月十六日,爸爸應邀回到母校皇仁書院,在數十年未有踏足的天台(我首次以天文望遠鏡窺探夜空的地方)之上,向一班天文學會的師弟主講了一個名為「我們怎麼知道宇宙有多大?」的講座。(這個題目我曾於太空館主講,但這次我為了增強氣氛而選在天台演講,完全沒有Powerpoint的「齋talk」實在頗具挑戰性呢!)

    上述的講座固然令我勾起無限的回憶。但令我感受更深的,反而是個多星期後的一個講座。三月廿七日那天,我前往妳的母校中文大學(雖然妳未正式在那兒開課……),向著妳曾經共處近四日的物理系一年級的同學,主講了一個名為「提問的藝術」的講座。

    講座是我於數月前向中大物理系提出的。當晚我於六時即抵達中大,一位物理系的教授和十多名同學(很多都是理學會的幹事)先與我共進晚餐。餐後到了近八時,才轉到演講室開始講座。講座歷時近兩小時,而到了最後,我提出了「Fiona 的問題」,也就是妳跟我討論了多次的「白天的天空為甚麼是藍色的?」這個困惑。我特別指出︰很多人以為理解了Rayleigh scattering這個現象便算是解答了這個問題,其實他們並未深思熟慮,對問題只是一知半解。我向數十名同學提出了挑戰,就是希望他(她)們能徹底弄明白這個看似這麼顯淺的問題。

    講座完畢後,雖然已是晚上十時,但一眾同學趨前圍繞著我,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女兒啊女兒,這當然都是因為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情的緣故。雖然他(她)們不知如何表達,但我已深深感受到他們對我的關懷。

    第二天,我把講座用的Powerpoint以及我寫給妳的信,以電郵發給一直與我為此事聯絡的理學會外務副會長 — 一個名叫Esther的女同學。以下是她的回電︰

    Dear Mr. Lee,

    We all enjoyed your talk so much that it reminded us why we are in CUHK Physics – as I heard from other coursemates. Thanks for the powerpoint! We wish to keep in touch with you and meeting you if we have chance in future :)

    Thanks for trusting and sending us your letters to Fiona. Do you want us (the Physics Society) to keep them confidential or…?

    Cheers,

    Esther

    我的回覆當然是無需保密。她的回答令我很是感動︰

    Dear Mr. Lee,

    Noted with thanks.

    PS Having known Fiona for 4 days (we talked when brushing teeth, and during some games in the camp) is in every way my honor. We haven’t got the chance to learn together but after reading your letters and getting to know more about her, she is now encouraging me to be curious like a child in pursuing knowledge just like the greatest kind of learning companion, sitting next to me in class and during revision. Thank you for bringing me the angel Fiona.

    Cheers,

    Esther

    是了,我的網上廣播節目「浩浩熵熵」已於四月五日首播,主題是「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這也是我第一次被邀請主持講座(約於大學二年班,地點是拔萃女書院)所選取的題目。兩者相隔恍眼三十五年……。

    節目每逢星期四晚上八時至九時半在「香港人網」播出。對,是整整一個半小時。節目還有兩名「助陣」的主持人,但我就是不說妳也會猜到︰大部分時候在說話的都是爸爸一個人。即使如此,我每次還是意猶未盡……。(除首集外,迄今已錄音的題目包括了「文明的軌迹」、「婦女解放運動」和「民族解放運動」。現時雖然只是計劃了十三集,但我相信之後仍會繼續下去。)

    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妳,那便是因胡寶玲姨姨的介紹,我「收了」一個現在還只是讀中學二年級的「天文徒弟」。這個名叫Hilary的小女孩住在我們樓下(14樓C座),自幼便非常熱愛天文,卻苦於沒有人能為她作引導。由於寶玲姨姨認識她的父母,當她知道朋友原來有這樣一個熱衷天文的女兒,想也不用想便叫她們來找我。

    這個Hilary也挺認真好學。除了第一次由她媽媽陪同外,過去數月來已獨個兒來到我們家求教數次。爸爸見此,當然也是竭力傾囊而授。個多月前燕姨姨來吃晚飯,我見金星和木星高掛西邊天空,但露台卻因視野受阻而不能見,遂找著燕姨姨和媽媽合力把望遠鏡抬至樓下平台。我再想到機會難逢,遂致電Hilary叫她下來觀賞。就是這樣,她第一次透過天文望遠鏡觀察了這兩顆行星。我肯定對她來說,這乃是一趟畢生難忘的經歷。

    她的幸運還不止此呢!四月十一日晚她再次到我們家求問關於流星和彗星的知識,之後我更在露台教她識辨獵戶、大犬和小犬等星座。後來她終於回家,我則仍在露台看著東邊升起的兩顆亮星,而且愈看愈是狐疑。最後忍不住在露台架起望遠鏡一看。嘩!乖乖不得了,其中一顆一如所料,是土星!更難得的是大氣層十分穩定,影象非常清晰明亮。我於是立刻致電Hilary,叫她再次上來。不用說,她看到如此漂亮的土星時興奮萬分,最後因為已近深夜十一時,我著令她回家她才離去。

    不但是她,就是我和妳媽媽看到這樣精彩的土星(光環傾斜度很大,還看到旁邊的兩顆衛星)也十分興奮。妳媽媽更不斷嘗試把這美麗影象拍攝下來。出人意表的是,最後拍得最成功的照片,是啟動了照相機的閃光燈拍攝的!這真是一張很棒的照片,光環和土星本身皆清晰可辨,妳若看到也一定會大讚!

    這封信雖然已經很長,但最後還是要交代一下三月二十日我們見葉恩明叔叔的情況。這次是妳媽媽說得最多,也哭得最多的一次。她的一句「我覺得我其實很了解我的女兒……」,在之前一次家中的哭泣時已經跟我說過。但這次當葉叔叔聽見後,立即跟她說︰「請不要這麼想。這跟妳了解不了解她沒有關係。」接著,他首次比較清晰地講述了他對妳自殺的看法(他半年來也未有這樣做……),那便是,妳當時是處於一種突如其來的極度憂鬱和極度絕望的狀態。對妳來說,唯一的解脫是了結自己的生命。他更以妳只留下「對不起,我走了」這六個字來為他的看法作為佐證。這是因為按照他的經驗,有計劃有意圖自殺的人,多會留下更詳細的遺書。這六個字根本不是甚麼遺書,而是妳在身不由己的精神狀況下,清醒的部分覺得極度對不起我們而唯一能夠寫下的東西……。

    直接面對妳自殺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是觸及到爸爸媽媽最痛最痛之處。但迴避解決不了問題。而奇怪地,這次見面可說是對妳媽媽最有效的一次。整整一個月來,她再也沒有哭泣。唯一的例外,是前兩天我在臨睡之前,把我最近寫給妳的幾封信拿來給她看。

    今天是星期五,下星期一我們會再見葉叔叔。我真的希望我們在葉叔叔的幫助下,能夠逐步走出「死蔭的幽谷」,把哀傷慢慢轉化為對妳的無盡美麗回憶。(下一步將是如何拾理妳的房間和事物,這將是十分難熬的一步。還是到時才算吧……)

    永遠愛妳的爸爸。

    父字

    二零一二年四月二十日

  • 11May

    天蔚:

    自妳離去的那個上午開始,爸爸成為了一個破碎了的人。

    打一個比喻︰一個精緻的瓷公仔被摔在地上,破碎成很多片。我們雖然十分小心地把碎片拾起並重新黏合,但這個瓷公仔已經永不可能回復到完來的樣子。特別對爸爸來說,碎片中缺了最重要的一塊,它的名字叫李天蔚。

    碎片找不回來,便只有永遠留存心中。英語中有一句,叫“pick up the pieces and move on”,中文可譯作「收拾破碎的心,重新上路」。在之前的信件中,爸爸說過會堅強、會振作。但一個難以抑遏的感覺是,重新上路的我,心頭有一大塊被掏空了。在我有生之年,我都會有如《綠野仙蹤》裡的稻草人、鐵皮人或是獅子,是一種不完整的存在……。

    直至爸爸四十五歲之前,我心中有兩條曾經錐心蝕骨並仍不時隱隱作痛的「大剌」,一條來自我十八歲時妳爺爺逝世;另一條則來自我廿七歲時,因為愛上妳媽媽而與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分手。

    為了這兩件事我哭了很多很多遍。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有兩次。第一次是與前女友分手後不久(一九八二年),天文台派我往斯里蘭卡開會。我知道必須途經泰國,於是事前請了數天假期暫停泰國遊玩。記得當日參加了一個本地的旅行團,乘船前往旅遊勝地珊瑚島觀光。船隻在茫茫的海上乘風破浪,我一個人獨自坐在甲板,腦海裡不斷回憶起這段逝去感情的一切一切。想著想著,終於完全不能自控地放聲大哭起來。良久,一家三口的一戶南亞裔人士(媽媽身穿sarong)登上甲板瀏覽,我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我事後想,這戶人家看見一個成年的男子全程在甲板上如此嚎哭,必定感到怪異之極……。

    至於另外一次,則是移民澳洲後第一次前往滑雪。當時由Uncle Six、Auntie Diana和Uncle Alfred等統籌帶領,多部汽車浩浩蕩蕩的向雪山進發。由於路途遙遠,半途要在汽車旅館過夜。我們一家三口與南下探望我們的姨媽(妳的姨婆)同住一房。那時妳只得三歲多,每晚臨睡前仍要喝奶。記得當時曾為此而煩惱(因外國的旅館一般沒有熱水供應而無法沖調奶粉)。但後來朋友建議可以買一些無需冷藏的紙包鮮奶,到時開封並倒至奶樽給妳飲用即可。我們照辦煮碗,問題果然得以解決。

    就在當晚,我在夢中處身妳媽媽於白田的外家。眾人圍著大圓桌濟濟一堂地吃晚飯。令我驚喜不已的是,妳爺爺竟也在席上!我實在無法形容我那時的興奮之情,總之我一邊吃飯一邊望著他,心中充滿了喜悅。然而,我離座往露台的廚房那兒添加白飯之後,轉身回到飯桌一看,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霎時間我心裡明白,爸爸已經死去多年,又怎會在這兒出現呢?哀慟不已的我立即啕嚎大哭起來,而夢境亦就此中斷。除了妳之外,我的哭聲把妳媽媽和姨婆都弄醒了。我如實地告訴她們夢見了父親。睡眼惺忪的她們安慰了數句,眾人即重新就寢。

    上述的經歷發生在妳爸爸四十歲的時候。我真的沒有想過,我對父親的愛是這麼的深。

    這兩條「大刺」帶來的眼淚當然不止於此。但就在我四十五歲之時,第三條「大刺」直錐心窩。這當然便是妳姑姐與癌病搏鬥了整整三年後,最後也得告別一對可愛稚子和所有心愛的人離別塵世一事。不用說爸爸為此不知哭了多少遍。妳爺爺和姑姐都是這麼善良的人,為甚麼都會這麼短命呢?

    七年後的二零零七年,我的數十年摯交好友黃鍾發病逝。兩條「大刺」一下子變成了四條。我對生死還可以不通達嗎?

    然而,我的「通達」主要在於我的生死。所有「生死有命,富貴由天」、「閻王有命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昔日笑談身後事,今天都到眼前來」、“May be today is a good day to die !”、“When you ARE, death is not ; when death IS, you are not. Since the two never meet, what is there to fear ?”……這些爸爸常常掛在口邊的說話,針對的主要都是我自己。我是做夢也沒有想過,這些事情未發生在我身上,卻先發生在我的女兒身上!

    我最疼愛的女兒於十九歲即離開塵世,試問我對此如何能夠「通達」!老天爺你弄錯了,我的「通達」、我的「瀟灑」指的只是我本人,而並不包括正在晨曦中向著朝陽伸展及前程無可限量的我的女兒。如果說這是上天對我的「通達」的一種考驗,面對這種毫無意義的殘忍(senseless cruelty),我拒絕接受這項考驗!

    有關耶和華對阿伯拉罕和約伯所進行的考驗,我從來都覺得荒謬絕倫。當然,這類故事在一個原始部落宗教的發展過程中十分普遍,實在不足為奇。然而,即使在相對較為進步和「人性化」的新約《馬太福音》中,也有這樣一句奇怪的說話︰「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所有的,也要奪去。」(For whoever has, more will be given to him, and he will have more than enough. But whoever does not have, even what he has will be taken away from him.)

    我從來沒有深究這句說話背後的真正含義。不是爸爸沒有好奇心,而是既然基督徒最厲害(在爸爸看來則是兩敗俱傷)的法寶是“God moves in mysterious ways.”,則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究竟如何,意義也實在不大。我之所以在此引用,是因為就字面的解釋,這句話對爸媽來說可謂最貼切不過……。

    妳當然知道,爸爸常常把自己加上劉宇隆叔叔和曹世華叔叔這兩位摯友號稱「三劍俠」。在三人中,劉宇隆叔叔有三名子女、曹世華叔叔有兩名子女,而我則只得妳一個。同樣,我也間中會把同時(於一九八零年)被天文台派往英國受訓的陳Sir、阿甄和我三人稱為「三劍俠」。而同樣,三人中阿甄有子女三個、陳Sir有兩個,而我則只有妳一個。再看看妳媽媽的好友︰思明姨姨、張良江叔叔、「阿環」姨姨以及二表姐等,皆各育有一子一女;我的好友Ringo叔叔、潘昭強叔叔、Uncle David和Helena姨姨等也是一樣。我和妳媽媽呢?則只有妳一個……。

    記得爸爸在妳年幼時即曾跟妳半開玩笑的說︰「對於爸媽來說,妳既是我們的女兒,也是我們的兒子」嗎?你知爸爸其實是一個多麼喜愛小孩的人,但上天既然只是給予我們一個,我們亦惟有欣然接受。(自澳洲回流後數年,我們滿以為能夠為妳帶來一個弟弟或妹妹,可最終還是事與願違……)

    而上天卻偏偏要把妳 — 我們唯一的骨肉 — 帶走。But whoever does not have, even what he has will be taken away from him…

    妳知道爸爸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怨天尤人和自艾自怨的人。我當然知道所謂「人生無常」,背後是沒有半點道理可言的。但爸爸始終是個人,因此在妳離去的日子裡,我無法完全不受到上述想法的煎熬。

    在最初給妳的信中,爸爸曾說「女兒妳不用擔心,爸爸自始至終都是醒的……」,又說「儒家的思想為我提供了積極奮進、自強不息的人生觀」。事實上,我在妳進行火葬的當天,即在偶然的情況下,得到儒家思想的重新啟迪和支持。

    說是偶然其實不大正確。事緣Shirley姨姨為了製作在妳的追思會上播放的影片,花了不知多少時間看遍我們十多年來的生活錄影片段。而在完成了的影片中,其中一段選取的錄影,是我們二零零五年夏天在美國遊覽時,媽媽駕著車子從三藩市前赴 Yosemite國家公園,而我則在車箱裡提著攝錄機,拍著妳背誦《岳陽樓記》(當然是應爸爸的要求)時的情景。

    當時車子正在Sierra Nevada的西側攀爬。車箱外陽光明媚。而陽光隨著車子不斷轉向,在妳十三歲的臉上忽明忽滅。妳琅琅地從「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一直背至「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作為父親的我,一方面對范仲俺的過人文采大為嘆服,一方面則對女兒的教養引以自豪。

    在靈堂之上,看著聽著妳這段背誦的,少說也有三、四百人。爸爸看時五內翻騰不在話下。但當時突然湧現的一個念頭是︰我當年要妳熟背這篇文章,但這麼多年來,為父的反而經已把文章忘記得七七八八!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

    第二天把妳的遺體送上歌連臣角的山上火化,之後在銅鑼灣與眾親友(包括妳的老師和好同學)吃過「解穢酒」。當一切的事情辦妥,劉宇隆叔叔駕車把我們送返家中並離去之後,妳媽媽由於太累在房中休息,而我則第一時間從書架上找出了由陳耀南編的《古文今讀》。這是因為,我記得這書收錄了《岳陽樓記》一文。

    我花了半小時左右即把全文背了下來,心裡不知怎的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我當然知道妳當年未有熟背的下半部,包含了我多年來最喜愛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兩句。但我幾乎全然忘了的兩句,卻為我帶來更大的震撼。這兩句是甚麼?不如讓我們把餘下的文章先讀一遍︰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妳必定已經猜到了。對!這兩句正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老實說,我最先讀到這兩句時(說是「最先」當然不對,因為我第一次讀到這兩句應是四十年前……),直有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英文中有一句“Self-pity is the most worthless of emotions”,爸爸對此當然十分熟悉。但范仲俺的這兩句,境界明顯高得多。對,這是一個要求十分之高的境界,但正因其高、其難,才凸顯出高尚人生的價值。

    這封信也實在太長了。下次再把衷情與妳細說吧。

    父字

    二零一二年四月十一日

  • 03May

  • 03May

    讓我們做一個假想的實驗,那便是在1912年的4月,找來了全世界最頂尖的社會學家、經濟學家、政治家、外交家,甚至是最有名氣的占星術士,然後邀請他們對未來35年的世界發展作出一個概略的預測。你道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會預見得到2年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5年後的俄國大革命、20年後的經濟大蕭條、27(在中國是25)年後者第二次世界大戰、33年後的原子彈爆發、以及繼後的美、蘇核子軍備競賽和全球爭霸的局面呢?

    把實驗的時空收窄,假設我們於1977年往深圳旅遊,望著四野的農田,我們能夠想像35年後的深圳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而更難以置信的,是中國竟會成為生產總值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

    筆者引用這些的例子,目的不消說在於表明,在這個瞬息萬變而且變化還在不斷加速的世界,要「預測」35年後的世界將會如何如何,是即近沒有意義的一回事。

    既說沒有意義,為甚麼還寫下去呢?理由在於,具體的事態發展雖然無法準確預測,但一些總體的趨勢還是有迹可尋甚至無可避免的。如果我們能夠較好地了解和掌握這些趨勢,我們便可「趨吉避凶」,把事情引向較好的方向發展。也就是說,本文與其說是一種客觀推測,不如說是一種主觀願景來得更為貼切。

    今天,全球每個角落皆已息息相關,而香港更是一個全方位開放的城市,因此要探討香港未來的發展,自不能離開全球的發展大勢。過去數個月來,筆者在《信報財經月刊》發表的文章指出,全球發展的幾大趨勢是︰「去美國化」、「去金融化」、「去碳化」,以及由於碰上大自然的物理極限(不動體的邏輯),最後還必須達至「去增長」的地步。以下,讓我們較為仔細地看看每一項趨勢背後的邏輯為何。

    所謂「去美國化」,實包含了貫徹由二十世紀中葉即啟其端的全球民族解放運動,進而擺脫數百年來西方霸權主導之下的「羅馬帝國經濟體系」的舉措。具體的內容,一是大大加強非西方國家之間的貿易和經濟合作;二是大力發展本土經濟促進內需(而不是依賴「向帝國出口」)以締造繁榮。這當然便是不少學者多年來提出的「區域化」(regionalization)觀念。有人認為這是「去全球化」(de-globalization),筆者則傾向稱之為「再全球化」(re-globalization) —— 以全球大部分人的福祉為依歸,而非以不足世界人口20% 的西方富裕國家的利益為依歸的、真正做到互惠互利的全球化。

    所謂「去金融化」,當然並非取消金融,而是把過度金融化的全球經濟拉回正軌。簡言之,是必須令「金融為經濟服務」,而不是「經濟為金融服務」。具體的內容,包括加強對金融業(特別是各種金融產品)的監管、打擊投機活動、鼓勵各種能夠創造就業和保護環境(而不是摧毀就業和破壞環境)的投資等。

    將上述的「再全球化」、「發展本土經濟(民族產業)」、「去金融化」等趨勢結合起來,我們所得出的一個結論是︰每一個國家甚至每一個地區的經濟(無論是非洲還是香港),都必須朝向多元化(diversification)而非單一化的方向發展。只靠種植和出口咖啡來養活國民、或是以金融業養活700萬港人等「西方霸權邏輯」下的「國際分工論」,必須被擯棄和扭轉過來。我們不能再讓跨國企業和國際炒家把世界當作他們的「遊樂場」。

    在某一程度上,重新確立「輸入替代」(import-substitution)以取代「出口主導」(export-led)的發展模式,只不過是把顛倒了的事物再次顛倒過來罷了。在生態環境不斷惡化的重大威脅底下,這種大致上能夠自給自足的本土能力(local sufficiency)尤其重要。

    自給自足當然不等於閉關自守。事實上,面對無分國界的環境災變,我們需要的,是更緊密的國際合作而非更少的合作,而合作的首要的任務則是「去碳化」。

    情況已經十分明確,不斷燃燒化石燃料所引致的全球暖化,已經嚴重威脅著人類的生死存亡。我們必須把「去碳化」(de-carbonization of the economy)放到最高的戰略地位。簡單的邏輯是,如果我們在這場「戰爭」中落敗,其他的戰略目標如經濟發展、國家富強、社會和諧、世界和平、精神文明建設等的追求都會成為泡影。(見附錄)

    把「去碳化」與上述種種趨勢再結合一起,則致力發展出一套真正可持續的「綠色經濟」(green economy) —— 而不是現今不少企業的「綠色公關」(greenwash) —— 是人類唯一的選擇;而「一切如舊」(business-as-usual)則等於集體自殺。

    大部分人其實並不真正明白「可持續性」(sustainability)的真正含義。由於在富裕的國家裡(香港特區也可包括在內),人均的物資消耗、能源消耗、環境污染、廢物產生等皆已達到「透支」的地步(以大自然的復元能力計),「可持續發展」即意味著經濟不但不能再增長,而且必須向下調(downshifting)。而面對我們的挑戰,是如何在「恒穩態經濟」(stead-state economy)的前提下,締造「零增長繁榮」(zero-growth prosperity)。

    這當然是一個十分大的題目,但無可避免的結論是,到了2047年,如果人類文明仍未崩潰的話,香港必然已經進入了「後增長時代」(post-growth era),也就是說,香港會出現本文題目中所謂的「大變身」。

    以上是「香港大變身」的宏觀背景。落實到2047年的香港本身,筆者有以下的推斷 / 願景︰

    (1)除非有無法預知的特大事情發生,「一國兩制」將會結束,而香港將成為一個好像上海、天津、重慶等的直轄市。最重大的影響,是英式的「普通法」將不再適用,而中國的法律(是2047年的而不是今天的)將直接適用於香港。此外,已經成為國際流通貨幣的人民幣亦會取代港幣。(屆時美元應不再是世界上唯一的國際結算貨幣;而按照「去金融化」的邏輯,適度的外匯管制將成為國際的常規而非例外。)

    (2)到了2047年,香港已經有30年普選行政長官的經驗,而中國共產黨亦已完成歷史任務開始淡出中國政治舞台。具體的情況有可能類似於台灣的蔣經國時期,雖然未必做到政黨輪替的地步,但起碼已經解放了「黨禁」,讓人民自由組黨與中共競爭。(更極端的情況是出現了好像蘇聯的「變天」,而中國在2047年的執政黨,乃由民主選舉產生。)

    (3)假設5%的年增長率,香港的GDP到2047年將較今天的大上6倍有多。也就是說,我們的物資消耗、能源消耗、環境污染和廢物產生量將較今天的大上6倍。當然,科技進步可能使達至同一GDP增長所需的能源和物資較今天的為低。但即使我們假設這種效率的提升達到50%之多(例如1公升汽油可以多走50%的路程、一個同樣容積的電冰箱可少用50%的物料……),則我們對環境的破壞(例如垃圾的棄置量)仍會較今天的大上3倍。

    (4)按照科學家量度的數據,全球海平面現正以每年3毫米的速度上升。即使我們樂觀地假設這個速率本身不再上升,到了2047年之時,全球海平面將較今天的高出12厘米(實際則可能更高)。也就是說,整個泛珠三角地區的河水和地下水的鹹化情況將會十分嚴重,而香港沿海地區的海浪侵蝕甚至海水淹浸的情況將會愈來愈普遍。一些地方(如大澳)將不適合人們居住。

    (5)按照科學家量度的數據,全球氣溫現正以每10年0.15度左右的速度上升。即使我們樂觀地假設這個速率本身不再上升,到了2047年之時,全球溫度將較今天的高出近0.5度。要知地球過去100年已升溫達0.8度,如今再加上0.5度,勢必導致全球高山冰雪急速融化,最後河流出現枯乾;而熱帶氣候向兩極伸展,則會導致生態嚴重失衡;更濕暖的大氣亦會令風暴的破壞力大增。香港天文台的研究顯示,在可見的將來,香港的暴雨將變得更為猛烈,而水浸和山泥傾瀉會變得更嚴重。

    (6)由於自然界存在著巨大的「延滯效應」(time lag),科學家的研究顯示,即使我們今天即開始大力減排,上述的種種情況大致上已經無可避免。但這是否表示我們無需盡力呢?當然不是!今天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正以每年3 ppmv(即以容積計的百萬分之三)的速率上升。按照這個速率,2047年的二氧化碳濃度,將會遠遠超出了絕大部分科學家所推斷(而各國領導人亦於2009年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中認同)的危險警戒線︰寒帶的廣闊凍土(permafrost)地區將會急劇融化而釋出巨量甲烷(methane),而由此所導致的溫室效應和全球暖化(可超過攝氏10度),將令地球不再適合人類居住。

    (7)把上述(3)至(6)項加起來,我們便得出「如果人類文明仍未崩潰的話,香港必然已經進入了「後增長時代」(post-growth era)」這個結論。在這個結論之下,筆者預計會出現以下的情況︰

    (a)香港會跟泛珠三角地區連成一體(香港、深圳、廣州基本上會成為一個超級城市),而這個經濟共同體的一項最大產業是「清潔能源」,其中包括了風能、太陽能、海浪能源和核電。此外,香港不但已經開放電網的經營,而且更與廣東省的電網聯網而形成一個「超級智能電網」(super smart-grid),以處理各種不同的電力來源。

    (b)隨著「去碳化」的實現,整個泛珠的空氣質素將會大大改善。由於擁有大量廉價的清潔能源,海水化淡將成為淡水的主要來源,而電動車將會全面取締燃燒汽油的車輛。(按照「去增長」的邏輯,快捷舒適的公共運輸 —— 包括全電腦導航的無人駕駛出租車 —— 將同時令私人車輛的數目大減。)

    (c)按照「本土自足」(而非「帝國分工」)的邏輯,這個「1小時泛珠綠色優質生活圈」的經濟將會十分多樣化。其中一項最大的特色,是高科技的水產業(aquaculture)以及「城市農耕」(urban farming)甚至「垂直農耕」(vertical farming)的蓬勃發展。這在一方面可以保障城市糧食的供應,另一方面亦可把更多的大地歸還自然。(另一項的發展是人造肉的普及。一個樂觀的估計是,人造肉在那時已可佔人類肉食量的50%或以上。)

    (d)在切實有效的政策支持下,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將會成為經濟的主流部分而與傳統的企業分庭抗禮。而GDP亦會被一個更能反映社會昌盛和諧的指標所取代。

    (e)香港仍然會是重要的國際金融中心,但金融從業員不會再是打工一族的天之驕子。「綠領經濟」(green collar economy)將會超越「藍領」和「白領」而成為經濟的龍頭,而「綠色金融」(green finance)將成為這種經濟的僕人。(大部分市民屆時都可能擁有由政府發行的「綠色債券」以作為長遠的投資。)

    (f)在「去增長」的硬道理下,香港的人口應該回落至600萬左右。由於出生率下降的真正問題不是「老齡化」而是人類滅絕,因此教育和政策必須雙管齊下,令每一對夫婦平均必須有2名子女,以求達至令人口穩定的「補充水平」(replacement level)。

    癡人說夢嗎?這還不止呢!按筆者的預測,如果聯合國到了2047年仍然存在的話,安全理事會的成員必定已經加進了德國、日本、印度、巴西、埃及、南非和澳洲這些國家(根據人口、經濟以及每個大洲至少有一個代表國家的原則)。而大氣層的「去碳化」(carbon capture)和海洋的「去酸化」(de-acidification)將成為世界各國共同奮鬥的目標。

    當然,如果2012年不幸與1912年雷同的話,世界將很快陷入紛亂和災劫,而筆者的「預言」將一一落空……。

    福爾摩斯(實質是作者柯南道爾)的一句名句是︰「當你剔除了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剩下來的答案看來那怕多麼不可思議,也必定是事情的真相。」筆者則借用說︰「當你剔除了所有不可能持續的發展趨勢,剩下來的趨勢看來那怕多麼的不可思議,也必定是我們的唯一的選擇。」(完)

    附錄

    力挽狂瀾、刻不容緩 —— 傑出青年協會就全球氣候災變發出的緊急呼籲

    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不斷砍伐林木和大量燃燒煤、石油等化石燃料,已令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增加達百分之四十。透過了溫室效應,這已令地球的平均氣溫在過去100年上升了接近0.8度。

    上述看似不大的升溫,已於過去數十年導致(1)兩極冰帽(特別在北極)及全球高山上的冰雪急速融化;(2)海水受熱膨脹和冰川融化致令海平面不斷上升;(3)熱帶氣候向兩極伸展和低地氣候向高山蔓延,結果是生態平衡備受干擾,物種大量消失和疾病蔓延……(4)海水酸性不斷增加,海洋生態備受破壞,珊瑚和魚類大批死亡;(5)氣候反常加劇,澇、旱、熱浪和特大山火頻繁,風暴的破壞性和殺傷力大增……

    絕不能再升2度

    按照科學家的研究,現時大氣層中二氧化碳含量之高,為地球過去80萬年來之最。而這一含量與及地球平均溫度上升速度之快,更是史所未見。按照聯合國專家的推算,如果任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全球氣溫至本世紀末將較今天的高出6度有多。

    科學家鄭重指出,無論如何我們也必須把升幅控制在2度或以下。因為一旦超越這個升幅,自然界中大量的惡性循環效應將會加劇(如凍土的融化會釋出大量甲烷,令溫室效應大大加劇),而眾多一發不可收拾的巨大災難將會發生。按照目前的形勢,我們最多只有10至15年的時間以力挽狂瀾。每一天的拖延,都會令風險增加和需要付出的經濟代價大增。

    科學家的研究顯示,就全球暖化將會引致的災難而言,首當其衝的將是熱帶和亞熱帶較貧困落後的眾多國家。但這並不表示富裕國家可以獨善其身。隨著環境不斷惡化、水源與糧食愈來愈短缺、瘟疫愈來愈猖獗,種族衝突甚至屠殺將會愈來愈慘烈、難民潮會愈來愈龐大、恐怖襲擊會愈來愈頻密、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愈來愈尖銳、而因「擦槍走火」爆發戰爭的情況愈來愈難以避免……

    絕不能再做溫水裡的青蛙

    於1997年簽訂的《京都議訂書》明確地指出,在對抗全球暖化這個問題上,世界各國皆有「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之所以「共同」,是因為全球暖化不分國界;之所以「有區別」,是因為今天大氣中增加了的二氧化碳,絕大部分都是西方發達國家所放進去的。尤有甚者,這些國家每人的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迄今仍較發展中國家高出很多。例如美國每人每年的排放量,便較中國高出4倍多、較印度和巴西等更高出十多二十倍。(若把中國出口美國的製造業所導致的排放算到美國之上,美國與中國的「人均排放比例」將會更高。)

    就達至減排的目標而言,《京都議訂書》已經徹底失敗。於2009年末召開的哥本哈根會議,其任務是制定一份新的替續協議。遺憾的是,因各國無法取得共識,這項任務已留給2010年12月召開的墨西哥會議。本會認為,問題至此已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如果墨西哥會議再次失敗,我們子女所面對的,將是一個充滿災難和紛亂的世界。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研究告訴我們,不少文明皆曾因為妄顧對環境的破壞而招致滅亡。過往這些悲劇都限於個別地區。但今天面對著我們的,則是整個人類文明的衰落。

    哥本哈根會議失敗,全球股市不跌反升,反映世人嚴重缺乏危機意識,並繼續沉迷於醉生夢死的生活。我們就像「溫水煮青蛙」寓言裡的青蛙,大難將至還完全沒有逃難抗災的意志和決心。本會在此緊急呼籲,無論作為香港公民、中國公民還是世界公民,我們都必須把對抗全球暖化放到最高的戰略地位。簡單的邏輯是,如果我們在這場「戰爭」中落敗,其他的戰略目標如經濟發展、國家富強、社會公義、世界和平、精神文明建設等的追求都會成為泡影。

    一切如舊不是選擇

    科學家的研究顯示,人類經濟活動對大自然帶來的壓力,在很多方面已經超過了地球總負荷量的百分之五十。如果世界所有人都好像美國人一般生活,我們將需要多5個地球的資源。顯然,人類文明要持續發展的話,過往的經濟發展模式必須作出根本性的重大改變。一個最根本的認識和前提是︰「一切照舊」已經不是一個選擇。

    面對我們的挑戰是巨大的。要把地球溫度的升幅控制在2度之內,意味著全球必須在2050年之前,把二氧化碳的年排放量較今天的減少百分之八十以上。由於人類的自私、惰性和巨大既得利益的阻撓,這個目標至今仍只是紙上談兵。混淆視聽、顛倒是非的言論和狹隘的經濟教條,更是妨礙著世人對問題作出適當的認識與回應。本會在此呼籲,傳媒必須挺身而出報道真相。對全球暖化的警告和綠色經濟建設的嘲笑,可能取悅讀者和觀眾於一時,但它帶來的社會後果是極其嚴重的。

    開創一個和諧昌盛的新世界

    本會亦深信,巨大的挑戰背後是巨大的機遇。如果我們能夠抓緊這個機遇,大力進行以「低碳」及至「零碳」為目標的綠色經濟建設,並以「人際和諧」及「人與自然的和諧」取代「GDP 增長」為社會發展的首要目標,我們不單可以力挽狂瀾,還可以解決社會上眾多深層的矛盾,締造一個更加平等、共融、和諧、昌盛的世界。

    但時間已經無多了。我們必須令各國的決策者知道,在社會基層的利益將受到充份保障的大前提下,作為人民的我們,已經作出了犧牲短期利益以換取長遠利益的準備,有決心有毅力迎接挑戰。因為只有這樣,決策者才能有機會可以大公無私、和衷共濟,共同制訂強而有力的果斷措施,令全球對抗暖化的大業取得成功。

    傑出青年協會2010年10月

  • 27Apr

    天蔚:

    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大半都是與妳(當然還有妳媽媽)一起度過的。

    我曾經說過,「十九年來,我都是額頭刻著『幸福』兩個字的人」。幸福滿載的十九年,實在不知從何說起。以下,我只能挑選幾段特別難忘的時光與妳一起追憶。

    首先讓我們分享只有爸爸與妳一起的時刻吧。還記得在Matthew Pierce Primary School唸pre-school與小學一年級的那兩年期間,我和媽媽為了爭取多一些自己的時間,所以讓妳在每天(還是一星期三天?)下課後,在校園遠處一幢單層的屋子裡接受after-school care的託兒服務嗎?記得每次我駕車前往接妳回家時,我都會把車子停泊在學校地勢較高的後閘附近。之後我會穿越一片綠草如茵的斜坡才能到達屋子。不用說妳見到我時都會十分高興。兩人收拾好東西後,爸爸會拖著妳的小手,然後與妳橫越微斜的草坪回到車上。

    妳當然知道悉尼的天氣大部分時候有多好。有很多次,在天朗氣清金風送爽的日暮時份,我一邊聞著青草的氣味和聽著小鳥的啁啾,一邊則拖著妳的小手與妳漫步在微斜的草坪。啊!那種感覺實在太幸福了。妳可能已經全然忘記的是︰在草坪中央有一大截橫臥著的樹木軀幹,而妳興之所至會故意踏上去再跳下來。在那些時刻,我覺得世間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情景……。

    一九九八年尾我們一家「回流」香港。六歲半的妳雖已在澳洲完成小一,但因南、北半球入學年度的時差,妳需要重讀小一。當時妳入讀的是位於加路連山道口的保良局張凝文小學。而有近大半年的時間,我們一家暫住在妳嫲嫲在跑馬地的家裡(當然也是爸爸年輕時的家)。在那段日子,我每天清早都會親自送妳上學。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情景,是當我們攀過了樂活道而順著連道這條斜路拾步而下之時,抬頭總會看見一些鷹隻在天空高處不斷盤旋。我每次都會作弄妳而向著鷹隻呼叫︰“Hey! Breakfast down here!”一方面則用手指指向妳。而妳則例必還以顏色向鷹隻大叫︰“No! No! No! Breakfast down here!”,不用說手指則指著爸爸。父女兩人就是這般傻呼呼的邊行邊叫,直至抵達妳的學校為止。

    至於與妳媽媽一塊兒的幸福時光,印象最深刻的有兩次。碰巧兩次我們都在吃冰淇淋!

    第一次是二零零四年的暑假往北海道旅行,同行的還有燕姨姨和Shirley姨姨。北海道一向給人的印象屬溫寒帶地方,所以即使在夏天也不會很熱。誰料那天抵達富良野遊覽時,溫度足有三十度之高!當然,天氣熱最好便是的食雪糕(吃冰淇淋是也),特別是那兒最有名的薰衣草雪糕!記得當時我們光顧了一間搭有木陽台的雪糕店,並於買了雪糕後坐在陽台的木欄杆之上品嚐。已記不清楚是燕姨姨還是Shirley姨姨了,總之是其中一人跑到雪糕店外地勢較低的地方,然後回頭以仰視的方式替我們拍照(還是video?)。我很記得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就算你們說我肉麻我也要講︰能夠在兩個我一生中最愛最愛的女性陪同下、在這樣優美的環境裡品嚐如此道地的雪糕,我要向大家宣稱︰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美滿的時光。」雖然,後來我忍不著補充了一句︰「這些如此有名的薰衣草雪糕其實並不怎麼好吃……」(實事求是乃爸爸的性格嘛!)

    至於第二次,是一年後的二零零五年暑假。我們一家三口前往美國俄勒崗州的砵倫市,為的是參加爸爸的堂弟樹廉的婚禮。但在此之前,我們先從三藩市租車出發,前赴早二十年前爸媽度蜜月時到過的「幽山美地」(Yosemite)國家公園。那趟行程的開心愉快和多姿多采不在話下。但在所有美妙的時光中,有一段我是特別印象難忘的,那便是我們駕車抵達Glacier Point,然後從高處遠眺Half Dome雄姿的那個下午。那兒有一間禮品店兼賣雪糕的。我們買了三個甜筒雪糕,走到外面並坐在寬闊的麻石圍欄之上。三人遙望著Half Dome,一邊吃雪糕一邊感受大自然的雄偉壯麗。雖然那一次沒有人跟我們三個拍照,但我當時的心情,較前一年在北海道時還要興奮酣暢。滿載著歡欣喜悅的我,那時真有「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之歎。(是了,還記得我們後來在附近看見兩隻小松鼠在追逐嬉戲的可愛情景嗎?)

    爸爸曾於之前的一封信中提過︰「十九年來與妳一起的幸福,足夠爸爸媽媽回味一生一世。」相信妳媽媽讀到這封信時,也會認同我這種看法的。

    父字

    二零一二年三月廿七日

  • 25Apr

    我們正進入另一個冰河紀嗎?— 長毛象寶寶告訴我們的秘密

    長毛象的發現已超過一個世紀,從牠們身上我們知道,在地球的歷史上,牠們生活在日照下仍然冰封超過千米厚的遠古時期;更深入的研究透露,地球的氣候不僅可變,而且可能偶爾快速的劇變 ── 從熱到冷,或從冷到熱。在過去,這種變化是自然因素造成的,但現在人類生活行為已令地球不堪重負。科學家在過去幾十年來一直警告人們:我們增加對氣候系統的干擾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冰河紀來臨前幾年,氣候將發生劇烈變化。近年的極端氣候事件如寒流、熱浪、豪雨、乾旱、暴風等是否預示我們可能快要進入另一個冰河紀?

    李偉才博士將在本講座中分享他的見解,告訴我們將面臨多麼嚴嵕的氣候變遷威脅,以及告訴我們如何拯救地球,從而拯救人類自身。

    日期:2012年4月29日(星期日)

    時間:2:00 PM – 4:00 PM

    地點:九龍尖沙咀彌敦道132號美麗華商場B1地庫B1007-1010號舖  商務印書館尖沙咀圖書中心

    講者:李偉才(筆名李逆熵,著名科普、科幻作家)

    主持:蔡耀明

    嘉賓:一葉(自然學校創校校長)

    報名︰http://www.cp1897.com.hk/activity.php?id=411

  • 25Apr

    生活中的天文學 — 李逆熵講座系列2012

    下午2.30 – 4.00

    1. 第一講(5/5):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 源自生活的天文學

    2. 第二講(12/5):花開有時、落葉有時 — 天體運行對生物變異的影響

    3. 第三講(19/5):陰曆、陽曆與陰陽合曆 — 歷代曆法趣談

    4. 第四講(28/5):禍從天降還是福從天降?— 如何透過天文學“趨吉避凶”

    科學、人文、通識 — 李逆熵講座系列2012

    下午2.30 – 4.30

    1. 第一講(9/6):何謂通識教育? — 來自科普實踐的啟示

    2. 第二講(16/6):通識教育的自然史基礎

    3. 第三講(23/6):通識教育的文明史基礎

    4. 第四講(30/6):科學與人文的融通 — 通識教育的最高境界

  • 20Apr

    天蔚:

    時下的年輕人往往被批評做事不夠認真。近年流行的一個詞語是“hea”。這個既可是形容詞也可以是動詞的半中不西的詞語,指的正是年輕人那種無所是事、渾渾噩噩,甚至敷衍塞責的態度。

    爸媽當然知道妳絕不是一個喜歡“hea”的人,而妳的好同學理應亦不會是這種人。所以當我知道妳們好像「成立」了一個甚麼「hea會」之時,老實說感到頗為詫異。

    其實爸爸對妳們這個會只是側聞,直至妳去世後,一眾同學以極速製作了一本包含了大量悼詞以及照片的記念冊送給我們,我才第一次清楚知道有“Heaology Travel Agency”這回事。不用說,這是妳們努力讀書之餘,為了減壓而刻意炮製的「惡搞」之作。(爸爸不是「潮人」,不知「惡搞」二字在這兒用得對不對?)

    憑爸媽的日常觀察,妳不但不“hea”,而且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讓我們重溫妳的同學和師長對妳的評語吧︰吳凱瑤形容妳「認真、謹慎、喜歡思考……。」Beatrice則說︰「你做事認真,為人率直……。」班主任關老師說︰「你的努力,你的專注令我印象深刻……。」但爸爸最喜歡的還是李櫻健所說的︰「喺妳身上我學到了妳對Physics的堅持。我雖然不太喜歡這科,但看到妳為了一些theory/想不通的事想足大半天,我也被妳感動了。」

    妳去世後,在眾多慰問的電郵中有如下的一封︰

    「親愛的天蔚爸爸、媽媽︰

    我是天蔚中一B至中三B的同學。我希望你們要振作、勇敢地活下去!

    雖然我跟天蔚並不算熟,但她對求學的精神令我印象深刻。記得中三那年上生物課,天蔚被Mrs. Fung點名答問題,天蔚未能即時肯定地回答,並不停在課本中尋找答案,當天蔚回答老師後,她並沒有鬆一口氣,相反,她表現得有點自責未能即時回答問題。天蔚對上課認真實在令人敬佩!

    其實,我們並沒有失去天蔚。相反,天蔚會長存在我們心中,永遠是蔚藍的晴天。天蔚永遠會得到天國的指引,繼續有一顆追求天文學和物理的心。天蔚,我們永遠懷念你!

    最後,我希望天蔚的爸爸、媽媽要有足夠的休息和堅強下去,別讓天蔚及愛天蔚的人心痛。祝身體安康。

    Millie Fung

    (25.8.11) 」

    這封電郵我讀後很是感動。Millie說她是妳中一至中三的同學,也就是說,她自中四至中七以來,與妳已不再同班。她說跟妳不算太熟,卻仍然記得妳當時的認真學習態度,並且特意發電郵告訴我們,好讓我們加添對妳的美好回憶。她的善意我們固然感銘於心,但妳令同學留下深刻的印象,亦令爸爸引以自豪。

    妳知道嗎?我以前雖然注重環保,但把廢棄的紙張分類以方便回收時,也不會特意把所有釘書釘(如果有的話)移除(因為實在很麻煩),更不會將一些公文用信封的「地址透明窗口」所用半透明膠紙撕掉。可是如今我會以妳為榜樣︰那怕多麻煩,我們必須“do the right thing”。所以我會小心地將釘書釘一一起掉,並以剪刀把那些信封的透明膠紙部分剪掉,然後才把紙張棄置以便回收。

    事實上,即使在妳生前,我決定做一些事情之前也會自問︰“Will Fiona approve of this?”因為作為妳爸爸,我絕不能做一些令妳失望的事情。如今妳離去了,這種感覺只有更加強烈。

    我不停地「寫信給妳」,我也會問︰Will you approve of this?

    I hope you will! I believe you will!

    父字

    二零一二年三月廿二日

  • 20Apr

    天蔚:

    昨天是妳的二十歲生日。中午爸媽和親友共十多人在中環大會堂低座的美心酒樓飲茶。除了妳嫲嫲、姨婆、表姐、Danny哥哥、朗年、Mimi之外,還有妳的摯友Maggie、燕姨姨、Betty姨媽和Uncle Ben。飲茶完畢嫲嫲和姨婆先行回家,其餘的人則一起乘船前往長洲。這個行程是妳媽媽提出的,原因(雖然她沒有言明)是除了南丫島的最南端外,長洲是最為接近妳骨灰撒海位置的一個地方。而自妳離去後,先後兩次由朋友陪伴到長洲散心,她都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先告訴妳一個好消息!Cherie表姐與Danny哥哥終於宣佈結婚了!我和媽媽其實數天前便已得悉,但表姐則特意挑選昨天飲茶時,才當著眾人向嫲嫲(在她來說是婆婆)正式宣佈;而後來到了長洲,她亦第一時間前往她爺爺、嫲嫲那兒報喜。

    我不能肯定我的「功勞」有多大,但我於去年十一月曾經秘密地把以下這封信寄到Danny哥哥工作的地方(上、下款都是手寫的)︰

    Dear Dan,

    You know Cherie is like a half daughter to me, and there is now no greater wish of mine than seeing her radiant smiles on the day she puts on her wedding gown. Yes, I know it’s symbolic, and won’t change in any way how the two of you are living now. But symbolic values are highly important to us human beings, or else we could do away with all funerals when our beloved ones left us… So please consider. It could just be a small and simple ceremony, but it’s a proclamation to the whole world about the love between you two, and what more meaningful symbolic act could there be?

    Yes, we may think time is on our side, and that’s also what I thought several months ago… Seize the moment, and do whatever you think is right, especially for the one you love.

    Yours Sincerely,

    Uncle Eddy

    8 Nov 2011

    NB: I’m doing this without the knowledge of ANYONE (including my wife). Please keep it that way. And whatever your decision, please do not let this act of mine affect in any adverse way your continuing relationship with Cherie, or I will be filled with the deepest of remors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Last but not least, please accept my sincere apology if this message has caused you any sense of discomfort. I am sure you can forgive the blabbing of an old uncle.

    And please feel free to give me a call (9xxx xxxx) or an email (xxxxxxx@gmail.com) anytime you want to talk about this.

    妳媽媽雖然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但其間也著實出了不少力,特別是在農曆年期間,三番四次催促Danny哥哥早些請吃喜酒。如今我們的願望終於成真了。日子是今年九月三十日中秋節(妳當然知道爸媽結婚那天也正好是中秋!),而地點則在澳洲悉尼。妳媽媽知道後立刻提出,要陪兩個老人家(妳嫲嫲和姨婆是也)到悉尼觀禮。而昨天從朗年和Mimi處證實,他們兩人也會同往。也就是說,我們會浩浩蕩蕩一行六人前往。(當然,加上妳的話應該是七人……)

    回到昨天的長洲之旅。其實整日既寒冷大風兼天陰有雨,卻無減各人的興緻。傍晚Uncle Alfred與Auntie Diana更專程到來與我們一起吃飯。在回程的船上,Maggie取出了她特意為爸媽(也可說為妳)所製的、封面寫著「毋忘」的一本生日記念冊,當中既有文字亦有照片,所包含的深切思念很令我們感動。

    回到家中我先洗澡,出來看見妳媽媽正以手機撰寫一個向各人多謝的短訊。在按下手機把短訊發出之際,她的眼淚已奪眶而出。我趨前緊緊的抱著她,但她只有哭得更厲害。過了一會,她悽泣著說︰「我覺得她昨夜曾經回來。」我沒有追問她為甚麼這樣說。她頓了一頓即繼續︰「我昨晚約三點多醒來。我平時甚少會在這個鐘點乍醒的。當時發覺外面正下著大雨,這時我才想起,二十年前,她正是在凌晨三點鐘左右出世的啊!」

    我接著道︰「對!我記得當日凌晨六點左右收到妳的電話,說女兒平安出世,我便立刻趕赴醫院看望妳們……」

    爸媽就這樣的兩個頭緊緊地靠在一起,懷緬著那猶如昨天的往事……。

    最後我說︰「妳一直未有看過我寫給天蔚的信,不如我現在拿出來給妳看看吧?」妳媽媽點了點頭,我於是從妳的房間拿出事先印好並放進一個ring file的三十多封信,然後與妳媽媽靜靜地一起閱讀。她一面看一面哭泣,卻一頁一頁的翻下去沒有停止。看了大概五、六封吧,反倒是我怕她過累,說「暫時看到這裡吧,遲些妳有時間可以隨時再看下去。」妳媽媽再點了點頭,然後出乎意料地說︰「把女兒的照片拿給我看看……」我於是再從妳房間裡拿出我整理好的「土耳其、希臘之旅」的照片,然後兩人一起重溫那段只是大半年前的歡樂時光。

    把相簿看畢,我終於說︰「夜了,還是早點洗澡就寢吧。」

    女兒,雖然我不信妳昨晚曾經「回來」,但在妳二十歲生辰的日子,妳媽媽終於敢於閱讀我寫給妳的信。我覺得這是個好的開始。遲些待她看畢之後,我會鼓勵她也將心裡想跟妳說的話寫下來,好嗎?

    好了,下次再談!

    父字

    二零一二年三月十二日

  • 10Apr

    天蔚:

    哪有一刻不想妳?看起來,這活像一首再老套不過的流行曲曲名,卻是爸爸這段日子裡的真實寫照。

    過去大半年來,爸媽每天醒來的一刻(以及每晚就寢的一刻),都要面對一個不可能接受的事實︰我們唯一的女兒已經永遠永遠地離我們而去。而我們期待著她用心向學、廣交朋友、學業有成、踏足社會、談戀愛、結婚、成家立室、養兒育女、事業有成、實現理想、回饋社會等一切一切,都已化作泡影隨風而逝……。

    自上一封信所記述的二月廿六日晚,自新蒲崗晚宴回來痛極而泣之後,妳媽媽至今(三月八日)已經兩次於就寢期間痛哭流涕。於三月一日的第一次,是因為妳舅父發給她的一個手機短訊,內容其實是叫她不要把傷痛抑遏心中,而要讓它釋放出來。至於第二次則是昨晚,是因為她看了《壹周刊》跟爸爸做的一篇專訪文章。這個專訪共做了兩日超過五個小時,還加上一個上午在寶雲道的照片拍攝。文章的題目(我直至昨天雜誌出版前也絕不知曉)是〈一腔怒火、兩行眼淚〉。不用說,文中提到了妳的事情。

    其實我一早便已預料,妳媽媽看畢這篇文章必定承受不了。不出所料,她昨夜就寢期間再次痛哭起來。

    還記得我在上一封信中,提到希望能替妳媽媽減輕心中的抑遏嗎?三月一號晚的那一次,在哭了十多二十分鐘之後,她終於邊哭邊說道︰「這是完全沒有可能發生的一回事啊!我自問十分瞭解我自己的女兒,她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她嗚咽了一陣子,忍不著再說了一句︰「難道她真的著了魔?」之後便再也無話。

    而在昨晚,無論我怎樣開導,她始終不發一言……。

    後天星期六她不用上班。我答應了張Sir,會跟Ringo叔叔於下午往他家聽音樂;而晚上我則要前赴天文台舊同事阿甄的榮休晚宴。我其實已經把前面三十五封信打印出來並帶返家中。問題是︰我不在她身邊時應該叫她閱讀嗎?抑或讓她獨自面對反而對她更為有利?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看來事情也不由得我。我能夠做的便只是把信拿出來。她讀還是不讀,總得由她自己決定……。

    回到我的那篇專訪文章。我的一些話原本打算在信中跟妳說的,但在訪問時不禁說了出來。我原來說的是英文,但《壹周刊》這個記者也著實譯得不錯︰「我爸爸逝世時四十六歲而我只有十八歲……到女兒十八歲我便盡了責任,到時我會走得好安樂……正常來說應該是我先走,她在有生之年掛念我,但上天不知搞甚麼鬼,倒轉來,我要在餘下的日子掛念她。」

    我的原文是︰“She should be the one who carries me in her heart for the rest of her life. How come I am now the one who is carrying her in my heart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這是一個沒有人能夠回答的問題。我只知道的是︰Until my last breath, I am carrying you in my heart every day, every minute, and every second.”

    父字

    二零一二年三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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