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Aug

      是自然波動還是人為現象?

      全球溫度上升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除了上文提到的全球平均溫度的百年趨勢外,就筆者執筆為止,自從我們擁有較為可靠的溫度記錄的一八七零年至今,十個最熱的年份皆於一九九六年後發生,而最熱的二十五年皆於最近這三十年內發生!

      其實不用科學家告訴我們,世界各地的人們已經感受到,酷熱天氣出現的次數較過往更多,持續的時間亦更長,溫度亦較過往更高。而在不少地方,山林大火明顯較過往更頻密,而火勢亦更為猛烈。

      自有氣象記錄以來,二零零五年是全球溫度最高的一年。但早於二零零三年,歐洲便已經歷了一趟「百年一遇」的可怕熱浪。在短短個多星期內,在意大利、法國、德國、西班牙等地,因熱浪直接或間接影響而死亡的人數超過了五萬之多。一些專家警告,這種在傳統氣候學上應是「過百年才一遇」的反常天氣,將來很可能會成為「數十年一遇」甚至「十年一遇」……。(筆者執筆時,莫斯科的氣溫竟高達前所未聞的四十三度!)

      但從科學的角度看,把全球暖化認定為人類活動的結果,是否過於輕率的一個結論呢?要知自然界的變化總有各種波動和反覆,也許我們現在看到的暖化現象,只不過是自然波動的一部分而已?

      不錯,氣候的變遷(Climatic Changes)完全可以是一種自然的現象。相信大家都聽過「冰河紀」(Ice Ages)這回事吧。過去數百萬年來,地球上曾經出現過多次的冰河紀。期間最冷的時候,整個歐洲和大半個北美洲皆被厚厚的冰雪所覆蓋。而最暖的時候,即使鱷魚這種熱帶生物也可在歐洲北部出沒。

      最後一次冰河紀約於一萬三千至一萬二千年前左右退卻,而人類的農業革命則於一萬二千至一萬一千年前左右發生。科學家把冰河紀與冰河紀之間的溫暖時期稱為「冰河間期」(Inter-glacial)。也就是說,人類文明的發展,至今都是在一個溫暖怡人的「冰河間期」中進行的。

      冰河紀的更迭一般以數萬至數十萬年為單位。但即使以數千甚至短至數百年為單位,自然氣候也可以出現明顯的變化。在歐洲氣候史的研究中,兩個最著名的變化是公元八至十三世紀的「中世紀溫暖期」(Medieval Warm Period),以及由十五至十九世紀初的「小冰河紀」(Little Ice Age)。在前一段時期,北歐的維京人在格陵蘭建立了殖民地,並在其上進行農耕;而在後一段時期,倫敦的泰晤士河在冬天會結成堅冰,而民眾可在上面舉辦各種遊藝活動。

      由此看來,我們今天所目睹的全球暖化現象,是否也只是自然界波動的一部分,而與人類的活動無關呢?

      這是一個十分合理的疑問,而科學家對此亦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就冰河紀而言,深入的研究顯示,起因是地球的自轉和公轉運動都存在著一些周期性的變化,而在海、陸分佈形態和季節更迭的影響下,這些變化遂導致陸地上冰川的周期性擴張與消減。這便是冰河紀成因的著名「天文學說」(Astronomical Theory of Ice-ages Formation)。

      事實上,按照這個學說,我們如今所身處的「冰河間期」已經過了一半。也就是說,地球未來的氣候,會一步一步的變得冷起來。無獨有偶,大約自一九四零至一九七零年這數十年間,科學家發覺地球的溫度竟下降了近 0.4 度!一時間,「我們正步向另一個冰河紀!」這種聳人聽聞的宣稱甚囂塵上,而有關全球暖化的威脅則無人問津。(有關這 0.4 度的降溫我們將於稍後再作探討。)

      讓我們回到自然氣候變化的成因之上。對於好像「中世紀溫暖期」及「小冰河紀」等時間尺度短得多,而變化幅度也小得多的現象,科學家嘗試用特大火山爆發所噴出的火山灰遮蔽了部分陽光,以及太陽輻射的極微小變化(以千分之一的幅度計算)等因素來加以解釋。電腦模擬的結果顯示,這兩項因素確能成功地解釋過去近千年來的地球溫度變化 —— 如果我們不考慮最近這數十年的話。

      有科學家曾根據氣象記錄(在一八七零年之後的時段)以及一系列間接的途徑(在一八七零年之前的時段)所重建得出的過去百年的全球溫度變化記錄,繪畫曲線並製成圖表。接著他們利用數值模型(Numerical Models)透過電腦模擬演算所得的結果,再繪製比較曲線。但期間只考慮自然因素如火山灰的影響和太陽輻射變化的影響等。他們發覺,在1970年為止,模擬演算得出的曲線與實際的溫度變化十分脗合。但自1980年以後,兩條曲線即出現明顯的分歧。

      之後,科學家加入第三條曲線。這是科學家在自然因素以外,還加進了二氧化碳水平上升,從而加劇了大氣層的溫室效應所得出的模擬溫度。很明顯地,只有加進了這個因素,才可充份地解釋過去數十年全球迅速升溫這個現象。正因如此,科學家往往把我們今天所觀測到的暖化稱為「人為全球暖化」(Anthropogenic Global Warming)。

    (原文經編輯略作刪改)

  • 20Aug

    全球暖化的證據在哪裡?

    早於一八二四年,法國科學家約瑟夫.傅利葉(Jean Baptiste Joseph Fourier)便已提出了地球的大氣層可以起到「保溫」作用這個觀點。一八五八年,英國科學家約翰.道耳(John Tyndall)更透過了一系列實驗,證明這種「保溫作用」乃由於大氣層中的水汽和二氧化碳等氣體對紅外線強烈吸收所引致。一八九五年,瑞典科學家阿累尼烏斯(Svante Arrhenius)眼看人類工業化的步伐一日千里,更大膽地推斷,隨著人類不斷燃燒化石燃料而釋出大量的二氧化碳,溫室效應的加劇將會導致地球的溫度上升。他更嘗試計算出假如大氣層中二氧化碳的濃度增加一倍,地球表面的整體溫度會升高多少。令人驚訝的是,在沒有任何電子計算的幫助底下,他得出的結果 —— 大約為攝氏五至六度 —— 竟與今天科學家所推算的相差不遠!

    然而,上述都只是從理論出發的推斷。對現實世界的觀測又得出甚麼結果呢?

    雖然我們最終所關注的是地球的溫度,但最先引起人們注意的,則是二氧化碳在大氣中的濃度。話說在一九五七至五八年間,全世界(實質上當然以西方為主)的地球科學家發起了一個名叫「國際地球物理學年」(International Geophysical Year)的大型跨國科研活動。這是第二次大戰後一趟最大型的國際合作,期間取得了十分豐碩的成果。但對人類的前途影響至深的,卻是活動末期一項被受忽視甚至嘲笑的測量活動。

    主持這項測量計劃的科學家名叫查爾斯‧基林(Charles Keeling),他要測量的,是大氣層中二氧化碳的背景水平(Background Level),而測量的地點,則是在遠離一切工業活動影響的夏威夷群島,還要是在海拔達四千二百米的一個名叫冒納羅亞(Mauna Loa)的睡火山的山頂觀測站。

    在基林不少同事的眼中,這項測量簡直是浪費時間。二氧化碳是一種如此普通的氣體,它在大氣中的含量又是如此之低(而且十分穩定 —— 起碼他們是這樣想),因此打算日以繼夜、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測量它的水平,是一項近乎沒有科學意義的活動。

    一位科學家曾經說過︰「自然界沒有卑微的東西,一切都能給聰明的人以教益。」基林的測量正是這句說話的最佳寫照。自一九五八年開始直至他於二零零五年逝世這短短四十七年間,基林量度得的二氧化碳濃度,竟然增加了 22% 之多!人類的活動竟然可以對大自然作出如此巨大的影響,這是絕大部分人 —— 包括科學家 —— 也難以想像的。

    附圖便是著名的「基林曲線」(Keeling Curve)。直軸是二氧化碳在大氣中的濃度,單位是「百萬分之一」(parts per million,簡寫作 ppm)。

    留意曲線的齒形狀,乃由植物隨著季節變化所引起。原因是北半球的陸地 —— 也就是植物的面積 —— 比南半球的多得多,而植物的光合作用強弱隨季節變化,直接影響到大氣中二氧化碳含量的變化。

    但對我們有影響的並非這些周年的循環,而是全年平均值的總體趨勢。基林開始測量時,這個水平是 315ppm,但到二零零九年,這一水平已達 387ppm 之譜。這個趨勢令人十分憂慮。留意曲線不單在上升,而且上升的速率(特別在近十多二十年)也有加快的趨勢!

    而按照溫室效應的原理,二氧化碳濃度的這種顯著增加,將可能導致地球整體溫度的上升。但我們真的量度到這一升溫嗎?

    留意我們在此說的升溫,並非某一城市甚至某一區域的升溫,而是整個地球溫度的上升。要量度這個溫度絕非容易的事情。我們必須把南、北半球春、夏、秋、冬四季的溫度、城市與郊野的溫度、陸地和海洋的溫度,甚至高山和低地等的溫度平均起來,才能得出一個地球的「全年平均整體溫度」(Global Annual Average Temperature)。但經過了科學家多年的努力,我們終於對這個溫度作出了可靠的測量。而測量的結果是,在過去一百年來,這個溫度已上升了近 0.8 度。

    區區 0.8 度的升溫又那值得我們憂慮呢?你可能會說。這可大錯特錯了。不錯,我們日常所感受的溫度變化,無論是日、夜之間的還是冷、暖季節之間的,動輒也會在攝氏十度以上。由此看來,不到攝氏一度的溫差又有甚麼可怕呢?但我們不要忘記,這個溫差正正並非日、夜之間或是季節之間的變化,而是地球整體平均溫度的變化。這個溫度理應是十分穩定的。如今在短短一百年內升了接近一度,那是絕不簡單的一回事。

    簡單的結論是,阿累尼烏斯於百多年前所作的預言正在實現︰人類大量燃燒化石燃料所放出的二氧化碳,正透過溫室效應而令地球的溫度上升。

  • 11Aug

      全球暖化是甚麼回事?

      簡單地說,全球暖化(Global Warming)是指工業革命以來,由於人類不斷燃燒好像煤和石油等的化石燃料(Fossil Fuels),從而把大量的二氧化碳排放到大氣層之中;而這些二氧化碳則透過了「溫室效應」(Greenhouse Effect)的作用,致令整個地球的溫度不斷上升的這個現象。

      今天,全球暖化已公認為面對全人類的一項重大挑戰。但留意在不少公眾討論或國際會議之中,一個更為常用的字眼是「氣候變遷」(Climate Change)。嚴格來說,氣候變遷可以是自然的現象,也可以是人為的結果。但在上述這些討論中,所指的變遷主要乃由全球暖化所引致,因此兩個名稱大致上可以互為交替地使用(雖然嚴格來說,一個是因,一個是果)。

      近年來,由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些學者開始使用「氣候失衡」(Climatic Disruption / Destablilization)甚至「氣候危機」(Climate Crisis)這些字眼。這毋疑更能凸顯問題的嚴重性,從而引起大眾對這個問題的關注。但由於問題的總源頭終究是全球暖化,因此本書往後仍主要採用「全球暖化」這個名稱。

      讓我們回到文首的解說之上。煤和石油等燃料之所以被稱為「化石燃料」,是因為它們都是由古代生物的遺體所形成的。科學家的研究顯示,在漫長的地質年代裡(即以百萬年或以上為單位的歲月),地殼可以出現「滄海桑田」般的大規模變動。而煤(Coal)便是植物的遺體在地層裡的高溫和高壓環境下,經歷了億萬年的變化而形成的。至於石油(Petroleum),則是海洋生物在相類似的環境下所形成的。(另一種化石燃料是天然氣(Natural Gas),它形成的原理也跟煤和石油大致相似。)由於這些燃料所蘊含的能量,最終乃由植物透過光合作用所獲得,而光合作用的能量來源是太陽,因此就某一意義而言,我們在使用這些化石燃料時,其實是在釋放一些「遠古的陽光」。

      晚間亮起電燈照明,原來正在享受著「遠古的陽光」,這本是十分浪漫的一回事。可惜的是,由於這種「釋放」已經超越了大自然所能容納的限度,浪漫的事情已經變成了災難之源頭。

      罪魁禍首不用說是二氧化碳(Carbon Dioxide)。從化學的角度看,所有化石燃料都只是不同類別的碳氫化合物(Hydrocarbons),它們的燃燒即等於跟氧(Oxygen)結合,因此二氧化碳 —— 其中的碳來自燃料、氧來自大氣層 —— 是必然的「產品」(或稱「廢氣」也無不可)。

      二氧化碳是一種我們並不陌生的氣體。我們唸小學時便已知道,作為動物的一種,人類需要不斷吸入氧氣和呼出二氧化碳。相反,所有植物因為要進行光合作用,所以需要不斷吸入二氧化碳而呼出氧氣。而大氣層中的氧氣和二氧化碳含量,亦因此而達至一個微妙的平衡。

      不錯,二氧化碳是一種無色、無味、無臭也無毒的氣體。它每一刻都在我們的身體內流轉。它有甚麼可怕呢?

      全世界的經濟學家都會告訴我們,「取締化石燃料」將對全球經濟帶來沉重的打擊。可是他們絕少進一步推論,繼續大量燃燒化石燃料所帶來的氣候和環境災變,其引致的經濟損失極可能較「取締化石燃料」大上十倍甚至百倍。尤有甚者,這裡牽涉的已不是純粹的經濟損失,而是巨大的人命傷亡和人道災難。

      這便把我們帶到「溫室效應」這個現象之上。

      原來太陽輻射的能量,主要集中在「可見光」(Visible Light)的短波長波段,而當它自太空抵達地球之時,除非受到雲層的遮擋,否則很易便可以穿透大氣層而直達地面。但當大地吸收了這些輻射的能量而溫度上升,從而發射出集中於長波段的紅外線輻射(Infra-red Radiation,又稱「熱輻射」)之時,這些輻射便很易受到地球大氣層中的某些成份所強烈吸收。

      二氧化碳正是一種會強烈吸收紅外線輻射的氣體。而當它吸收了這些輻射而溫度上升時,它也會發出自己的紅外線輻射。這些輻射會有一部分從大氣中射返地球,從而令地球接收的總輻射量增加。總的結果,是把地球表面的溫度提高了。由於這種增溫的效應,與人們借玻璃造的溫室(Greenhouse)以把其內之氣溫提高的原理相似,因此科學家把這一效應稱為「溫室效應」,而把具有這種效應的氣體稱為「溫室氣體」(Greenhouse Gas)。

      啊!原來溫室效應才是元兇,你可能立即得出這樣的結論。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科學家的研究顯示,撇除了人類所作的影響,如果沒有了大氣層的溫室效應作用,地球的平均溫度將會是攝氏零下十八度,而非好像如今這般怡人的十五度左右。處在零下十八度的地球將會是一個完全冰封的世界,我們很難想像生命能夠在這樣的世界裡滋長起來。

      至此問題終於清楚了。全球暖化的元兇並非溫室效應本身,而是人為加劇了的溫室效應(Human-enhanced Greenhouse Effect)。而溯本尋源,是因為人類大量燃燒化石燃料而把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提升了。

  • 30Jul

      假設有一名旅行團的領隊,帶領著數十人在一個風光如畫的小島度假。一眾團友正在享受著陽光與海灘的樂趣︰或是游泳、或是釣魚、或是燒烤,到處紛呈著歡欣的景象。

      然而,領隊這時收到消息,謂在數百公里外的海洋上,一股颱風正在形成,並有可能吹向他們所在的小島。

      不過,由於颱風還未發展成熟,將來的動向也未明朗,為了不破壞團友的興緻,這名領隊選擇不向眾人透露這項消息。

      可是過了不久,氣象部門的最新消息顯示,這股颱風正在迅速增強,並開始向小島所在的方向移動。領隊知道情況不妙,立刻致電所屬的旅行社尋求指示。然而,鑑於旅行團預定了在小島逗留四天,而如今只是過了一天。要把團友撤退並另外安排住宿和行程,既會引起團友的不滿,亦會令旅行社蒙受很大的損失。在權衡利害之後,旅行社的高層決定維持原有安排,並著令領隊不要把消息散佈,以免引起恐慌。

      如是者又過了一天。氣象部門的消息傳來,這股颱風已增強成為一股前所未見那麼猛烈的「超強颱風」,而且正逕向小島所在之處高速移動。

      領隊再向高層請示。但高層的決定是︰由於氣象部門的預測不一定準確,颱風稍後可能會急速轉彎吹向別處,又或是未抵達小島之前便已減弱甚至消散,因此仍然毋須疏散團友。按照旅行社的精算師計算,即使颱風真的來襲並導致某些團友蒙受損失,但對這些損失所作出的賠償,仍然會低於疏散整個旅行團的成本。

      然而,某些團友這時已收到一些有關的消息而開始憂慮起來。旅行社得悉後一再透過領隊向團友宣稱,「大難將臨」的說法完全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危言聳聽,科學家對颱風的動向還未有百分之一百的定論云云……

      各位朋友,在上述假想的情況中,你是否認為旅行社的這種做法,是一種既愚蠢又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為呢?

      不錯,上述的「超強颱風」便是威脅著現今世界安危的「全球暖化」危機。旅行社的決策層便是世界各國的領導人,數十名團友亦即全世界數十億人類。至於旅行團的領隊,便有如深深地影響著輿論取向的大眾傳媒;而盡快疏散所有團友的果斷措施,便等同於盡快取締一切化石燃料的使用。

      全世界的經濟學家都會告訴我們,「取締化石燃料」將對全球經濟帶來沉重的打擊。可是他們絕少進一步推論,繼續大量燃燒化石燃料所帶來的氣候和環境災變,其引致的經濟損失極可能較「取締化石燃料」大上十倍甚至百倍。尤有甚者,這裡牽涉的已不是純粹的經濟損失,而是巨大的人命傷亡和人道災難。

      正如在上述的例子裡,領隊告訴團友們可以繼續「水照游、魚照釣」。請告訴筆者,這不是歷史上最大的蒙騙是甚麼?

      當然,筆者可能真的在危言聳聽也說不定。所以,請大家不要相信筆者。在這個如此重大的問題之前,你必須要盡量考察一切有關的證據,然後作出你自己的判斷。

      如果你最後作出的判斷與筆者的一樣,那麼筆者有一個要求︰請你把這個訊息透過一切可能找到的渠道宣揚開去。時間真的已經無多了。

  • 26May

      陳冠中於 2009 年出版的政治小說《盛世》,是一部備受談論的作品。有趣的是,小說的副標題是「中國,2013 年」,故事的背景既設定於未來,而故事所描述的世界亦非今天的模樣,卻鮮有人堂堂正正地把它當作一本科幻小說來評論。

      就筆者看來,這是因為絕大部分的文化人仍然以科幻小說為「小道」,與嚴肅文學的「大器」沾不上邊。這種偏見在華文世界中固然十分嚴重,即使在西方亦仍未消失。例如著名女作家艾活(Margaret Atwood)的一些作品明明屬於科幻,可是她卻極力否認她寫的是科幻小說。

    科幻小說常被低估

      回到《盛世》這本書之上。筆者第一本聯想到的作品,是王力雄在六四後化名「保密」所寫的奇書《黃禍》。這本書所講的,是六四事件後十多年間,中國所發生的驚心動魄的巨大變化(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間的內戰與台海戰爭)。不用說這本書的手稿只可於偷運出國後方能出版。

      1991 年,筆者有感而發,寫了一篇名為〈從銀河帝國到黃禍〉的文章。惟以香港當時的氣氛,根本無法找到地方出版。1992 年,文章刊載於由張系國創辦的一本台灣科幻雜誌《幻象》。使我最為欣喜的是,台灣科幻作家葉言都先生在拙文之後附上一封「致李逆熵書」,文首即道「吾兄以艾西莫夫《銀河帝國三部曲》比對詮釋之,其認定《黃禍》屬科幻小說之意,不言可喻,亦為詮釋《黃禍》之新猷,實獲我心。」

      不用說,筆者亦認定《盛世》屬科幻小說。就主題而言,它更屬於具有悠久傳統的「反烏托邦」(Anti-Utopia, 往往又稱 Dystopia)科幻小說。

    「反烏托邦」主題傳統悠久

      若選「反烏托邦小說」的鼻祖,筆者首推威爾斯(H. G. Wells)的《時間機器》(The Time Machine, 1895)。在馬克思主義的影響下,威氏在故事的一段主要情節中,把人類社會兩極化的趨勢推想至一個駭人的境地。可惜的是,大部分人都只是把這部作品歸類為「時間旅行科幻」,而未有對它的社會信息給予充分的重視。

      被科幻界公認為「反烏托邦小說」代表作的,是扎米亞京(Yevgeny Zamyatin) 的《我們》(We, 1921)、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1931)以及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1949)。

      上述三部作品被稱為「二十世紀三大反烏托邦小說」。其實除此之外,二十世紀下半葉還出現了不少優秀的同類作品,它們包括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自奏的鋼琴》(Player Piano, 1953)、布萊伯雷(Ray Bradbury)的《華氏 451 度》(Fahrenheit 451, 1953;曾被導演杜魯福拍成電影《烈火》)、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的《發條橙》(Clockwork Orange, 1968;曾被導演寇比力克搬上銀幕)、艾活的《侍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等。

    結尾「解說」太長與小說不相稱

      即使與上述的作品並列,《盛世》這本小說也絕不遜色 —— 如果書的結尾部分能夠改寫的話。相信讀過這本書的人都有同感,就是這一部分的「解說」實在太長。不是說它不精彩,但就是與一本應以情節為主的小說不相稱。

      事有湊巧,筆者在閱讀《盛世》之前,剛好讀了馬丁.賈克(Martin Jacques)所寫的暢銷書 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當中國統治世界》,內地和台灣皆有中譯本)。對照之下,《盛世》中的解說差不多是這本書的「濃縮版」!

      不知作者陳冠中先生於下筆時是否已經看過此書。但無論如何,我對他的學養、才情,以及對家國的關懷皆十分敬佩。「解說太長」只是個技術上的問題。我衷心希望作者能把小說改寫,令《盛世》成為一本更圓熟的精彩作品。(註:能把解說巧妙地融入情節之中,正是科幻大師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最為人稱頌的本領。任何有志於科幻創作的人,都必須一讀他的作品。)

    書名:《盛世:中國,2013 年》
    作者:陳冠中
    出版社: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份:2009 年

    (原刊於 2010 年 5 月 26 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30Apr

      不久前,筆者曾於《明報》〈名家名著〉專欄發表了一篇名叫《讀科幻小說三落淚》的文章,記述了筆者看的小說雖然主要是科幻,卻也有數次被感動得掉下淚來的經驗。你可能會說,小說寫得感人自會教人濺淚,科幻小說當然也不會例外,你說的一點沒錯,但如果筆者說,令筆者熱淚盈眶的閱讀體驗除了來自小說外,還來自不同類型的非小說作品,其中還包括科普作品,你是否會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呢?

     筆者在該欄所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已經指出,書店中「科普」(Popular Science)一欄實是個寶庫,其中不少作品比我們一般所了解的「科學普及」深刻得多。已故的著名古生物學家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所寫的《人的錯誤量度》(The Mismeasure of Man, 1981),正是這樣的一部作品。

      談到美國歷史的黑暗面,我們會立即想起幾被滅種的印第安人以及非洲黑奴。較少人留意的,是美國從19世紀至20世紀初所實施的移民政策。《人的錯誤量度》這本書所寫的,主要是人的智力是否可以簡單地量度的爭議,以及過去百多年來,人類以單一指標 —— 智商(Intelligence Quotient) —— 把人分等分級所帶來的負面社會後果。在書的後半部,古爾德集中揭露了美國政府如何根據智商制訂移民政策,從而製造了不少人間悲劇。這種對科學的濫用,雖不及納粹德國借「優生學」之名滅絕種族,但亦傷害了不少善良的新移民。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讀來仍然使人熱淚盈眶,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以「智商」分等級帶來民族災難

      另一本使人落淚的科普作品,是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槍炮、病菌與鋼鐵》(Guns, Germs and Steel, 1997)。在這本舉世知名的著作裡,作者全面而深入地探討文明崛興的各種地理和生態因素,從而論證文明的高度發達,並非因為某些民族聰明過人;而某些文明的相對落後或停滯不前,也並非因為相關的民族愚蠢和懶惰。但不幸的是,無論文明崛興的真正因素為何,每當文明程度不同的民族相遇,幾乎無一例外以侵略、迫害甚至滅絕告終……

      書中一章所描述的,正是西班牙人如何以他們的狡詐、槍炮以及無意地帶來的病菌,將南美洲的印加帝國毁於一旦的歷史。筆者對這段歷史雖然早有所知,但書中詳細的描述透視出人性的醜惡,讀來仍然使人掩卷嘆息、淚盈於睫。

      戴蒙的另一著作《大崩壞》(Collapse, 2005)也帶來了同樣的震撼。此書的主題是文明的衰落。作者透過大量的考據,論證了歷史上不少文明的衰落,皆與人類過度破壞自然環境有關。書中的一章詳細地論述1994年非洲盧旺達(Rwanda)的種族屠殺,指出這悲劇實與自然環境的惡化有關。與印加帝國的滅亡不同,筆者對這段過去了只有十多年的歷史所知甚少。一邊讀一邊想到在我們這個高度富裕繁榮的現代世界裡,竟然可以出現這樣慘絕人寰的情況,淚水中除了慨嘆還包含著激憤。

    過度破壞自然埋種族屠殺伏線

      淚水中的憤怒把筆者帶到一本不是科普的作品:由娜歐米.克萊因(Naomi Klein)所寫的《震盪定律:災難資本主義的興起》(The Shock Doctrine: The Rise of Disaster Capitalism, 2007)。這作品所揭示的,是過去三十多年來,號稱「芝加哥男孩」(Chicago Boys)的一班經濟學家,如何根據「新自由主義經濟學」(Neo-liberalism)的教條改造世界,從而為世界各地的弱小社群帶來深重的災難。作品一開首已是扣人心弦,有關伊拉克的一章更是令人握腕。但最終令筆者按捺不住的,是2004年南亞海嘯之後,斯里蘭卡的漁民被發展商趁機逐出家園那一幕。奪眶而出的眼淚,既包含著對被迫害的人的同情,亦包含著對世上無數不公義事情的控訴。

    (原刊於2010年4月28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16Apr

      在人類的思想史上,二十世紀初見證了一場波瀾壯闊的觀念革命。最初出現的是愛因斯坦所獨力創立的相對論,然後是眾多物理學家所共同建立的量子力學。前者徹底改變了人類對時間和空間的觀念,而後者則揭示了在物質世界的背後,無論在「客觀實在」還是「因果關係」的層面,都充滿著挑戰人類直觀與常識的弔詭。

      在量子力學的發展過程中,起著主導作用的一個學術中心,乃由丹麥科學家波爾 (Niels Bohr)所領導的「哥本哈根學派」。波爾提出的「互補性原理」(Principle of Complementarity),認為在基本粒子的超微觀尺度,物質所呈現的「波、粒二象性」(wave-particle duality)並非源於人類認識上的不足,而是宇宙的根本特性。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同時擁抱「波」與「粒子」這兩個不相容的直觀圖像,才可對大自然作出完整的描述。

      此外,波爾更宣稱我們對現實的了解,永遠只能夠止於「或然性」的層面,因為「或然性」亦是宇宙的本質。愛因斯坦與波爾雖然是畢生的摯友,卻始終強烈反對這套「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對「何謂客觀實在」所提出的觀點。

      對人類直觀理性中的「客體實在」提出嚴峻挑戰的另一關鍵論證,是德國科學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所提出的「不確定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又稱「測不準原理」)。這一原理表明,人類對「實在」的認知永遠都只能是不完全的。例如我們對一顆電子的位置知道得愈精確,我們對它的速度便知得愈模糊。相反,我們若是對它的速度知得十分精確,對它究竟身在何方則無法確實得知。這種情況並非來自我們科技上的不足,而是宇宙的本質如此。

    把科學追尋寫成話劇

      筆者唸物理學出身,對上述這場充滿著爭議的觀念革命當然十分熟悉。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波爾與海森堡這兩位學術巨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構成一齣精彩的話劇。

      原來,較年輕的海森堡曾經師從波爾,兩者之間存在著亦師亦友甚至情同父子的親密關係。然而,隨著納粹德國的崛起及對鄰國(包括丹麥)的侵略,兩人的情誼受到了極大的考驗。其中一項關繫著世界安危的秘密科學研究 —— 原子彈的研發,更把這一考驗推至高峰。

      1945年8月,科學家對真理的追求轉化為廣島與長崎上空的菌狀雲。一顆炸彈可以摧毀的不再是一輛汽車而是一整座城市,這種匪夷所思的超級威力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 —— 一個人類有能力可以令整個族類自我毀滅的世界。西方的科學家(包括愛因斯坦)曾經聯名致函美國總統羅斯福,敦促他盡快研製原子彈以打敗軸心國。但當他們親眼目睹原子彈的威力時,一名科學家衝口而出說:「科學家今天終於知道甚麼是原罪了。」(Now we have known original sin!)

      英國劇作家Michael Frayn基於上述的歷史,寫成了《哥本哈根》(Copenhagen)這一套獨特的話劇。透過了波爾和海森堡兩人(還間中加上波爾的太太)的多番對話,話劇展示了在大時代當中,兩位歷史巨人所承受著的巨大包袱與煎熬:為知識、為真理、為正義、為國家、為民族,甚至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這套話劇的寓意是深刻的。每個人的成長都是一個認識的過程和選擇的過程,作為一個族類的人類何嘗不是一樣?在二十世紀上半葉,人類在尋找真理的道路上作出了重大的突破,也在知性上受到了重大的衝擊;在抉擇方面,在奧斯威爾(Auschwitz,位於波蘭的納粹集中營)與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據說是原子彈發明之地)之間,人類的良知與道德亦受到了重大的考驗。而兩者竟是如此的息息相關。

    抉擇與取捨必帶來遺憾

      話劇中的對白亦涉及一些十分個人的愴痛經歷,在筆者看來,這並非情節上的一些點綴,而是與話劇要表達的訊息緊密呼應的:抉擇即表示要有所取捨,但無論怎樣取捨也會有所遺憾。而作為「萬物之靈」的人,總要為他所做的一切抉擇承擔責任。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與大自然的深淼浩瀚相比起來,人類的科學和理性是十分膚淺、幼稚和有限的。然而,它卻是我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筆者欲借愛氏這一名句作一引申:「與大自然的深淼浩瀚相比起來,人類的喜怒哀樂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它卻是我們擁有最珍貴的東西。」

  • 29Mar

    frankenstein

      最近應中英劇團之邀,為他們即將公演的話劇《科學怪人》主持了一個公開導賞講座。由於出席的人數始終有限(其實已有數十人),筆者願借此專欄,把這本奇書與更多朋友分享。

     

    先說是「話劇」,後卻說「奇書」,當然是因為話劇乃改編自同名小說。這本小說原名Frankenstein,於1818年出版,距今已將近200年。

     

    說是奇書並無誇張,因為作者是一名年僅19歲的英國少女,而此書更是她的處女作。相信這名少女做夢也沒有想過,她這本小說竟然會流傳後世,更被改編為無數電影、電視和舞台劇作品。

     

    19歲「少女」處女作流傳200

     

    筆者稱作者為「少女」其實錯了,因為她創作這本小說時已經下嫁了著名英國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正因如此,雖然作者的閨名是Mary Wollstonecraft,後人都稱她為瑪麗.雪萊(Mary Shelley)。

     

    還有一個「美麗的誤會」(還是「醜陋的誤會」?),是大部分人以為「佛蘭克斯坦」(Frankenstein)便是那個滿面針縫、猙獰可怕的「科學怪人」,殊不知Victor Frankenstein乃創造出這個怪人的青年科學家,而怪人在故事裡始終沒有名字。

     

    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說

     

    在主流文學中,《科學怪人》被歸類為將恐怖與浪漫集於一身的「哥德式小說」(gothic novel);但在科幻迷的眼中,它則是世上第一部科幻小說。兩種歸類其實並無衝突。判定它屬科幻,是因為「怪人」的創生並非靠巫術或魔法,而是當時最新的科學發現。而這,正把我們帶到這部作品的思想核心。

     

    人類不懈的科學探求,不斷發現新知識,而這些新知識則為我們帶來各種前所未有的能力。這些能力固然可以用於「善」,但當它被用於「惡」之時,是否會帶來愈來愈可怕的後果呢?(你立刻會想到甚麼?炸藥、核能、基因工程、電腦……?)

     

    尤有甚者,即使我們沒有立意作惡,但用新知識新科技製造出來的事物,是否終有一天會超越我們的控制,甚至反過來加害我們?

     

    佛氏情結恐懼製造物失控

     

    這種對自己製造出來的事物失去控制的恐懼,科幻界很自然地稱之為「佛蘭克斯坦情結」(Frankenstein complex)。推而廣之,社會學家則提出了「科技反噬論」,甚至「文明反噬論」等觀點。

     

    在西方世界,這類觀點其實淵源甚深。聖經《創世記》中的阿當與夏娃,正因為偷吃了禁果而犯上「原罪」。古希臘神話中的潘朵拉(Pandora)因為好奇打開盒子,把一切人世間的災難釋放了出來。而普羅米修斯則因為把光明的火炬帶到凡間,而受到永恒的懲罰……《科學怪人》一書的副標題為「現代的普羅米修斯」(the Modern Prometheus),已明確地包含了這種思想。

     

    「佛氏情結」是科幻創作的重要主題:《2001太空漫遊》(2001: The Space Odyssey)中的殺人電腦HAL、《未來戰士》(Terminator)中的機械人統治、《22世紀殺人網絡》(Matrix)之中的電腦虛擬世界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反映人類排斥異類心態

     

    但筆者細讀這本小說時,卻被另一個角度的思考所感動。怪人的本性原來不壞,卻因為人類對他的恐懼、憎恨、抗拒和排斥,一步一步迫他走上絕路。這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及由此而引伸的「去之而後快」的可怕心態,不正是千百年來人類無數悲劇的根源嗎?這本小說與眾多優秀科幻作品一樣(最新的例子是電影《D9異形禁區》(District 9),迫使我們思考甚麼才是真正的包容與「大同」。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這本小說既不冗長亦不艱深,文字更頗為優美,實在十分適合高中學生閱讀。閱讀的要訣只有一個,就是遇到不懂的英文字必須從上文下理推敲,而不宜查閱字典。

     

    (原刊於2010317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15Mar

    4256048034_c99a829eb6

     

     從「體能擴大衣甲」到「人控機械人」

     

    如果說《阿凡達》中的「化身科技」是一種完全超乎現有科學認知的「移魂大法」,則影片中的另一項科技,卻是遠為合乎科學(「層次」因此也低得多)的一項引申。這便是部分僱傭兵在大舉侵犯土著家園時所「穿著」的「體能擴大衣甲」。最令人印象難忘的,當然是影片結尾時,僱傭兵首領穿著這一衣甲,與女主角騎著巨獸作殊死戰的一幕。

     

    「體能擴大衣甲」這個精彩科幻意念的始創者不是別人,正是提出「Waldo科技」的科幻大師海因萊因。在海氏於1959年出版的名著《星艦戰隊》(Starship Troopers)之中,他描述人類的戰士如何透過了這種衣甲大大擴充了體能(例如一拳可以打穿一道牆、一跳可以彈起十多米等),從而直搗敵方的星球,與外星侵略者拼個你死我活。

     

    1997年,荷李活把這部科幻經典搬上銀幕(在港上映時名為《星河戰隊》),筆者帶著既喜且懼的心情踏進戲院觀看,結果差點兒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後是氣得不能言語……。原因是電影竟然刪掉了這部小說中最精彩的科幻意念,而一眾「星河戰隊」的成員就像「人肉炮灰」一樣,前仆後繼地迎上數不盡的、兇殘成性的昆蟲狀巨形外星人,最後被開腔破肚、手腳剪裂、肝腦塗地般殲滅……。(看罷當然知道,導演要販賣的正是這些場面,當然要剔除小說中這一科幻構思。哀哉!)

     

    其實早於這部「閹割」原著的電影之前,「體能擴大衣甲」這一意念便已用於另一部經典科幻電影之中,那便是1986年的《異形續集》(Aliens)。結局的一幕,太空英雌薛歌妮韋花(Sigourney Weaver)在太空船的載貨倉內與異形展開惡鬥,便是全靠穿上了搬運貨物用的機械衣甲,才能與異形一較高下。記得筆者首次觀看這部電影時,心中不禁高呼:Starship Troopers的科幻創意終於在銀幕上復活了!

     

    當然,對大部分人來說,更早接觸到這一創意是透過日本的動畫。筆者沒有進行考究,不知最先採用這一意念的動畫是否《高達》,但較肯定的是,早於上世紀80年代初,由人類「駕駛」的巨型機械人在日本動畫中已是十分普及。不用說,這些「人控機械人」(也可看成是劇中人的機械化身)較《阿凡達》或《異形續集》中的化身厲害得多。它們不單身軀龐大、火力威猛,而且更可飛天下海、來去如風。

     

    然而,這些機械化身的身手如此不凡,正是導致它在科學上犯駁的地方。請試想想:坐在其中的血肉之軀,在不斷加速減速、急劇轉彎和猛烈碰撞的情況底下,即使不骨骼盡斷,也早該昏厥過去了吧。

     

    最後順帶一提的是,《阿凡達》的男主角在現實世界中要身坐輪椅,但在「化身」之後則行動矯健來去自如,這固然提高了故事的戲劇性並加強了主角想融入到Na’vi世界的衝動,但我們有沒有想過,在已經能夠進行星際飛行並發展出「化身科技」的這個未來世界,男主角這些殘障是否應該早已不算甚麼一回事呢?如果問題是斷肢則可以有自我控制的機械義肢,如果問題是腰椎神經受損則可以透過幹細胞移殖治療。這樣看來,如今的描述自是有欺騙和煽情之嫌。

     

    深入分析過《阿凡達》裡的中心科幻意念「化身科技」,我們終於可以看看劇中的其他科幻意念了。

     

    飛龍、大地母親與浮懸山嶽

     

    之前我們已經看過,潘多拉星球上的一些生物擁有可以「心靈互通」的「觸鬚」。這確是一個頗有創意的構想,亦提升了潘星人及至男主角可以駕馭飛龍的可信性。談到駕馭飛龍,相信不少科幻迷都會立即想到科幻女作家安.麥考菲莉(Anne McCaffrey)所創作的《帕恩星的龍騎士》系列(“The Dragon Riders of Pern” Series,首集於1967年面世)。這個系列的前提意念實在十分精彩(各位可從《維基百科》中得知它的故事梗概。),可惜作者沒有將它好好發揮,而一集又一集的小說很快便淪為歐洲中古世紀式的英雄歷險故事。然而,從科幻迷的角度看,能夠透過《阿凡達》在大銀幕一睹《帕恩星的龍騎士》中所描繪的壯觀景象,也實在是一件賞心樂事。

     

    回到潘多拉星的生物之間可以有「心靈互通」或至少「心靈感應」這個現象之上。這當然把我們帶到科學研究女領隊薛歌妮韋花在電影中所作的一項「發現」,那便是整個潘多拉星球上的樹林甚至植被,都像是透過一些「類神經網絡」的聯繫而連成一體似的。事實上,電影中多番強調潘多拉生物之間的息息相關甚至「一體性」,這當然是一種十分「綠色」的環保思想。熟悉「蓋阿假說」(Gaia Hypothesis)的朋友,當然會立刻想到科學家詹姆斯.羅弗洛夫(James Lovelock)所提出的大膽構想 —— 亦即整個地球的生物圈壓根兒便是一個超級生命個體。Gaia 是希臘神話中的「大地之母」。)而人類肆意破壞這個自己也是一分子的超級生命,到頭來只會自取滅亡。

     

    把「蓋阿假說」用於科幻電影當然值得一讚,但可惜,筆者滿以為這個遍布全星球的「植被神經網」,會被用於聯絡其他族群以抵抗地球人的侵略,但到頭來Na’vi族人還是要驃騎四出、翻山越嶺地聯絡其他族人。超級生命網絡的設想在此並沒有發揮它應有的威力。

     

    然而,潘多拉星球上一個神秘的地理特性,則被用以製造出一個令土著有可能「英勇抗敵」的條件。這便是在「浮懸山嶽」區域的「干擾性能量場」。這個能量場令人類的遙感探測儀器(例如在太空軌道中的人造衛星探測)及遙控武器失效,以致令侵略大軍必須採取「目視式」的層層推進和「埋身肉搏」。這固然增強了電影的戲劇性,卻是過於碰巧和「方便」,自圓其說得有點牽強。(從電影乃影射伊拉克戰爭的角度來看,這就正如美軍不得使用巡航導彈一樣。)

     

    浮懸山嶽」活像宮崎駿動畫《天空之城》(1986)裡的景象,這一點很多人都提過了,在此毋須贅述。筆者反倒想提出另一觀點,那便是整個山嶽以至整座城市浮懸在空中的這一懾人意象,最早出現的,當然是《天空之城》用以作為藍本的《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 1762)。(《天空之城》更直接採用了 Laputa這個名稱。)但《格列佛遊記》始終只是一本幻想小說而並非科幻小說。以筆者所知,首次將這意念賦予「科學基礎」的科幻作品,是英國作家詹姆斯.布列殊(James Blish)於1955年開始創作的《飛行城市》系列(“Cities in Flight” Series)。在小說中,布氏假想人類發明了一種名叫Spindizzy的反重力裝置,眾多的大城市為了擺脫專制的地球政府,於是紛紛「連根拔起」,投向無盡的星際空間……。事實上,自60年代,西方的科幻美術創作中便已出現一些太空城市的景象,其靈感應是來自這一系列作品而非《天空之城》。(筆者於1986年在太空館主持了一個名為《科幻中的科學》的公開講座,太空館設計的那張宣傳海報,正是運用了這個意象,而建基的亦是西方科幻美術而非那時剛剛上映的《天空之城》。)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整部電影的大前提是對潘多拉星球上一種獨有礦物 Unobtanium的掠奪。但這種礦物為何如此珍貴,除了輕輕帶過說「是一種重要的能量來源」外,電影中是語焉不詳。當然,任誰也會將Unobtanium聯想到現今世界的中東石油(當然也可以是過往在中、南美洲的黃金),但從科幻的角度出發,人類既可跨越浩瀚的星際空間來到潘多拉,科技必定較我們今天的先進很多。就能源而言,無論是太陽能還是核聚變皆已可大大滿足人類的需求。我們實難想像,人類為何會因能源供應而需要掠奪這種礦物。

     

    在一個更低的層次而言,Unobtanium這個名稱顯然「暗示」這種礦物是如何的“Unobtainable”,但這個文字遊戲實在太過明顯和幼稚了。此外,星球的名字叫Pandora也十分荒謬。要知「潘多拉的盒子」(The Pandora’s Box)在西方是一個家傳戶曉的希臘神話,說的是天神把一個盒子交給潘多拉的丈夫暫時保管,並著令他切不可把盒子打開。潘多拉因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偷偷把盒子打開,於是把各種災難如戰爭、瘟疫等釋放到人類的世界。不錯,潘多拉驚魂甫定後向盒子裡一望,發現留在盒底還有一樣事物,那便是「希望」。但大家可以想像,人類如果發現了一個好像故事中的星球,他會採用「潘多拉」這個不吉利的名稱嗎?這顯然是編劇者存心「寄意」,卻全沒考慮現實世界中的可信性的敗筆。

     

    好了,從科幻角度對這部電影的分析相信已頗為透徹,現在讓我們轉以歷史文化的角度來看看這部作品的含義。

     

    《阿凡達》的歷史文化含義

     

    這部作品的寓意十分清晰,那便是透過科幻的設想,對人類歷史上一些民族恃著科技和軍事優勢,對較弱小民族進行掠奪和迫害的批判與控訴。傳統的文學和戲劇中常常有「借古諷今」的手法,科幻世界裡則常常有「借未來諷今」的做法。從扎米阿京(Yvengy Zamyatin)的《我們》(We)、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1984)到瑪嘉烈.艾活(Margaret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等都是很好的例子。

     

    正如文首所述,《阿凡達》的意念和情節皆完全沒有新意。就是以電影為例,從《小人物》(Little Big Man)到《藍戰士》(A Man Called Horse)到《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到《風中奇緣》(Pocahontas)……。誠如范仲俺在《岳陽樓記》中所述:「前人之述備矣。」然而,這部電影既然引起了全球的熱潮,筆者覺得還是有作進一步闡述的價值。

     

    事實上,在人類數千年的歷史當中,影響最深遠的一項發展是最近這500年的西方殖民擴張,以及由此而建立的西方霸權。透過了科學革命和工業革命所建立的科技優勢,這種霸權從軍事、政治、經濟延伸至社會、文化、思想等各個領域。雖然20世紀一項最值得稱頌的發展,是眾多非西方民族終於擺脫了殖民統治,從而建立起自己的主權國家。但眾所周知,西方霸權並沒有因此消失,而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來。以美元為本位的「全球經濟一體化」,正是這種延續的方式之一。

     

    不用說,數百年的西方擴張為全世界的各族人民帶來了極其深重的災難。一些民族因此而滅種(例如在中、南美洲),而另一些如北美和澳洲的原居民,雖未完全滅族,但家園被佔後,已成為了自己的家鄉中碩果僅存的「異客」。慘無人道的非洲奴隸貿易,則更是人類近代史上最醜惡的一頁。

     

    但世事是弔詭的。西方文明固有其惡魔的一面,但在很多方面,它亦把人類的文明推到一個新的高峰。其中特別是幾經艱辛發展起來的有關人權、自由、法制、民主等觀念,已成為了普世的核心價值。當然,西方人在應用這些觀念時,往往因為維護自身的利益,而對其他民族採取了雙重標準。這種「講一套、做一套」的虛偽,當然逃不過其他民族的雪亮眼睛。

     

    然而,西方人中亦有小部分敢於內省和反思。在美國而言,整體取向較為「進步」(Progressive是也;一些人則直稱為「左傾」)的荷李活電影圈,可說是流行文化中的表表者。(較為激進的思想如諾姆.喬姆斯基(Noam Chomsky)等的觀點,當然與流行文化沾不上邊。)上文所舉的幾部電影,都以北美印第安人受到白人的迫害為題,正是荷李活為白人進行「反思 / 懺悔」的作品。當然,這些作品的背後亦必定有其商業性的考慮,但我們亦不應因此完全抹煞了它們的誠意。

     

    即使如此,筆者亦不得不指出,礙於思想上的局限,這些反思往往並不徹底。最常見的情況,是故事把迫害的根源歸究為一些個別「壞蛋」的作惡,而沒有揭示背後更宏觀、更深遠的歷史上和體制上的根源。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作為「阿凡達藍本」的動畫《風中奇緣》,竟然把白人對美洲土著的侵略,描繪成一個惡棍為了開採黃金所作的惡行。當然,這種描述會讓作為觀眾的白人好過些……。

     

    上述這種「淡化」的手法,見諸大部分具有批判性和揭露性的荷李活電影。隨便舉幾個例子,包括了《特工狂花》(The Long Kiss Goodnight)中的中情局頭子、《烈血天空》(The Siege)中的鷹派將軍、《高度反擊》(Enemy of the State)中的國安局主管、《無國界追兇》(The Constant Gardener)中的英國外交部某些貪腐官員、《鐵甲奇俠》(Iron Man)中的邪惡軍火大亨等等。較為值得一讚的,是《油激暗戰》(Syriana)這部電影,因為它沒有把問題歸咎於某一兩個「壞份子」,而是將矛頭直指美國的整體國策。

     

    事實上,我們不應只懂責怪荷李活。就是我們自己拍攝的電影如李連杰的《霍元甲》,也不是為了政治和商業的考慮,把日本的罪行歸咎為一個惡棍為了個人利益所作的行為嗎?

     

    回到《阿凡達》的批判性之上,它的矛頭指向的是全體人類,正是「有罪齊齊擔」。然而,真正負責開採礦物的則是一家超級跨國企業(或應稱為「跨星企業」),這當然令人想起《異形續集》中的跨國企業為了商業利益而不惜「引異形入室」、或《未來戰士續集》(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中的電腦公司Cyberdyne為求利潤而發展足以危害人類的超能機械人。事實上,在《阿凡達》中扮演跨國公司行政主管的,無獨有偶地與《異形續集》中的那個公司代表頗為酷似。這是巧合還是故意?可能筆者「心多」,總覺得這是刻意的安排。

     

    還有一點大家不知有沒有留意,就是上述這個公司代表是整部電影中唯一結了領帶的!這顯然是一種刻意而非隨意的安排。要知科幻電影最講求「未來感」,因此劇中人的服飾往往會盡量設計得與現今世界的不同。如今劇中人恰恰只有公司代表結著領帶,顯然是「幫助」觀眾把他連結到現實世界的「無良企業」之上。

     

    (至於真正殘害土著的乃是由公司聘用的僱傭兵團,這一描寫當然並無新鮮之處。早於1994年的電影《極地雄風》(On Deadly Ground)之中,便已描述石油公司聘用僱傭兵以「保護」它們在阿拉斯加的石油開採。)

     

    就批判意識而言,最尖銳的是片中的一句對白:「如果你們擁有一些我們想要的東西,你們便成為了我們的敵人。」(If you are sitting on something that we want, then you become our enemy.

     

    此外,片中也有如下的對白(大意):「我們已經為他們提供先進的醫療和教育,也提出了各種賠償的方案,他們仍然如此冥頑不靈,完全是自討苦吃嘛。」筆者觀看這部電影前不久,有朋友跟筆者說,大部分人認為電影影射伊拉克戰爭(或數十年前的越戰)固然沒錯,但說它影射「菜園村事件」也無不可呢!(其時為2009年底,香港政府為了興建高速鐵路要在新界的菜園村收地,不少村民為了保衛家園而奮起抗爭。)筆者當時對電影的情節不大了了,聽到朋友這樣說,實在感到有點匪夷所思。但當筆者在電影院觀看著電影時,心中不禁大叫:「對了!這不正是菜園村的翻版嗎!」

     

    筆者也無法解釋的一個現象是:筆者年紀愈大愈容易掉眼淚。論新意電影是完全欠奉的了。但看到Na’vi族人以弓箭迎擊火力巨大的先進自動化武器、最後遭到大肆屠殺和家園盡毀,而族長(女主角的父親)則奮勇戰死之時,筆者想到了人類歷史上無數同類的悲劇,以及人性的卑劣和醜惡,仍不禁熱淚盈眶……。

     

    電影中的族人在男主角化身的帶領底下,幾經艱辛終於把來犯的地球侵略者擊退。但稍有常識的人都會立刻想到,這其實只是個開始。在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面對地球大軍下一輪的攻擊,潘多拉原住民的厄運已是註定的了。當然,編劇和導演都不想情緒被帶至高潮的觀眾達到這個令人沮喪的結論。編劇於是再次發揮他自圓其說的本領,在地球侵略者撤退那一幕中,透過了劇中人的對白作出了這樣的一句「解說」:地球本身已是環境急速崩潰政局不穩,相信重整旗鼓大舉再犯的機會是很微的了……。(然而,一早已有消息傳出,謂占士.金馬倫將會拍攝此片的續集,則這個「自圓其說」將會很快被推翻。)

     

    本文一開首即謂《阿凡達》這部電影即使沒有新意,卻仍然誠意可嘉。這當然是筆者的真心話。可是另一方面,我們亦必須看出,西方霸權的本質,並沒有因為這些表面(說得坦白一點是「廉價」)的懺悔而消減分毫。奧巴馬上台後不錯是部署從伊拉克撤軍,卻又以「反恐」為由增兵阿富汗。而更令人齒冷的,是《阿凡達》上映期間世界各國在哥本哈根召開的全球氣候峰會。在這個關乎人類安危的會議上,美國作為全球暖化的罪魁禍首不但沒有挺身肩負起她應有的責任,更企圖將責任推卸到中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身上。

     

    看過《阿凡達》這部電影的人(無論是西方人還是非西方人),有多少會體會到背後的歷史含義呢?「反霸」是一項世界各族人民的長遠任務。但我們除了必須維持團結之外,最要警惕的,是不能重蹈覆轍,變成了另一個霸權(無論是「中國霸權」還是「印度霸權」)。《阿凡達》是西方人拍的戲,片中的地球人自然以西方人為代表,但請大家想想,片中的地球侵略者其實也可以是中國人、印度人或俄國人。在筆者看來,這是《阿凡達》這部電影背後最重要的訊息。

     

    (全文完)

  • 15Mar

    clone

    「心靈轉移」的哲學考察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先要明白,有關「心」與「物」的關係,是人類所認識的最根本而又最深刻的奧秘。筆者無法在此細述千百年來人類在這方面的哲學和科學探索。筆者只是想指出,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不同的民族都曾經假設生物擁有一種毋須依賴物質而存在的、神秘的「生命力」;而人類則更擁有一個毋須依賴物質而存在的、超越肉身的「靈魂」。但歷經數百年的深入科學探究,支持這兩個假設的證據可說半點兒也找不著。相反,大量的證據顯示,不論是生命還是意識 —— 包括我們引以為傲的高等意識,都是極漫長的物質演化所衍生的結果。

     

    尤有甚者,意識的物質基礎是極其複雜的。對於我們頭蓋以下那團不到數千克的灰白色物體,究竟如何能夠產生出「自我存在」的奇妙感覺,以及如何建構出一個「外在世界」的鮮活圖像,科學家如今所知的仍是十分有限。但有一點頗為肯定的是,如果把大腦的運作模式比喻作一副電腦中的「軟件」,而把大腦本身看作為「硬件」,則由於兩者皆是漫長進化的產物,因此「軟件」和「硬件」之間的關係遠遠較電腦中的密切,甚至可說是密不可分的。也就是說,我們有理由相信,「意識」這回事將無法被化作成一連串「0」與「1」的數字,而可以在不同的「硬件」之間被搬來搬去。

     

    《阿凡達》這套電影的大前提,當然是上述的立論已被徹底推翻,而人類已經掌握了把意識「搬來搬去」的技術。至此大家也許明白,筆者為甚麼把這種技術稱為「移魂大法」。

     

    正因如此,科幻小說中以此為題材的故事其實不多。例如海因萊因著名的I Will Fear No Evil1970)描述一個億萬富翁為了延長壽命回復青春,搖身一變而成為一個妙齡女郎(對,富翁是位男性),海氏所「採用」的科技也只是大腦移植而非「意識轉移」。真正在其作品中較廣泛引用「意識轉移」這一意念的作家是Robert Sheckley(例如1959年的Immortality Inc.1966Mindswap)。然而,看過這些作品的人會知道,Sheckley處理這個題材時皆採取了一種黑色幽默的戲謔手法,顯示他對這種「未來科技」的可行性沒有懷著認真的態度。

     

    對「意識轉移」這回事其實可以有兩個不同的看法。如果意識真的有如電腦世界裡的「軟件」可以被搬來搬去,則它應該可以被「複製」和傳送,而原有的「拷貝」(Copy)不會在第一副「電腦」(亦即男主角Jake的大腦)中消失。引伸下來,我們可以同時製造很多化身,從而引起了「身份危機」(每一個「化身」都是一個真的「我」!)。但這顯然與《阿凡達》中的描述不符,因為每次進行轉移之時,男主角都變成了完全沒有知覺的「植物人」。這顯然說明,意識並沒有被「複製」,而是真箇被「提取」並傳送到Jake的「混種」化身之中。

     

    但這意味著甚麼呢?極端的一點說,這意味著靈魂學說的復活,亦即我們的精神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而這與數百年來科學探究得出的結論可說是背道而馳。

     

    且慢!你可能立即說道:男主角的精神雖然被「提取」,但它在「化身」的大腦中「生根落戶」之前,必須依賴電波的傳遞(「回程」時當然也是一樣)。而從廣義的物理學角度,電波也是物質的一種形式(愛因斯坦100年前即論證了物質和能量是同一樣的東西)。也就是說,男主角的精神一刻也沒有離開物質,因此這項設想不應被扣上「將靈魂學說復活」的帽子。

     

    這種說法當然不無道理,但這便把我們帶到「心靈的電波傳輸」這個關鍵的意念之上。

     

    在電影裡,上述這個意念幾乎從來沒有被提起過。但我們有沒有想過,在傳輸的過程中,電波被干擾了怎麼辦?訊號接收不佳怎麼辦?電源被截斷了怎麼辦?就最後一點而言,男主角的「靈府」是否便會因此煙消雲散?抑或「電波靈府」會自動返回男主角的原有肉身?

     

    最關鍵的當然是,「意識」這種世間上最複雜的東西,其涉及的信息量必然大得驚人。要傳送如此龐大的信息,所用的電波不可能是波長較長的無線電波,而必須是波長短得多的微波,甚至是處於「可見光」頻段的電磁輻射。但要知這些短波輻射不能繞過障礙物,因此其傳遞必須依賴具有「視線所及」(Line-of-sight)的接收器或轉播器的幫助。但在電影中所見,無論Jake的化身身在何方,「心靈傳輸」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進行。你當然可以說,將「意識」傳遞的並非我們所熟知的電磁輻射波,而是一種超乎我們現有科學知識的、全新的傳輸方式(例如所謂「亞空間傳遞」(Sub-space transmission))。這也許是答案之所在,但電影裡卻沒有交代。

     

    當然,如果我們在看的是《哈利波特》而並非一部科幻電影,上述的問題根本毋須深究。至此各位應該明白,較諸一本成功的魔幻作品,寫作一本出色的科幻作品在難度上是高出多少。

     

    好了,就算我們不計較技術上的細節,我們又有沒有想過,上述這樣的一項科技突破所帶來的影響有多麼深遠?

     

    不錯,按照電影中的構想,我們不能隨便地把意識在不同軀體中轉移。男主角之所以被邀請前往潘多拉星球,是因為他的孿生兄弟因意外逝世,而他因為擁有相同的基因組成,所以有機會跟原本培植給他哥哥的「化身」進行「心靈轉移」。這一前提顯示,心靈轉移技術只能體現於基因結構(引伸來說是大腦結構)幾乎一樣的個體之間。但在原則上,這項技術的最直接應用,不是用於「人與外星人基因混合」的化身,而是用於人類自身透過「克隆技術」(無性複製技術)所產生的克隆個體(Clones)。如此一來,人類已是戰勝了衰老和死亡,因為我們永遠可以把精神從一個逐漸衰老的身軀,轉移到一個遠為年輕的軀體之中。「長生不死」這個人類千百年來的夢想將得以實現!

     

    可以這樣說,如果電影中的化身科技真的可能的話,它的震撼性將較電影裡的中心主題(地球人成為侵略者)高出很多倍。也就是說,我們是用一個一級的科幻意念來為一個頂多是二級的科幻意念服務。無論從科幻的角度還是小說創作的藝術角度,這都是一種很蹩腳的做法。(這與筆者多年來宣揚的一個觀點頗為接近,那便是「時間旅行」在科幻小說中永遠只能做主角而不能做配角。但一些科幻作品恰恰違反了這一「守則」而令趣味大減。)

     

    當然,這種「主角變配角」的情況在一些科幻作品中也偶有出現。其中最荒謬的一趟,要算是由阿諾舒華辛力加(Arnold Schwarzenegger)主演的科幻電影《第六發現》(The Sixth Day)。這部電影的主題,正是當年最熱門的一個話題:「無性複製」(Cloning)。但作為科幻創作的一個題材,這個意念其實無甚發揮之處。為了製造戲劇性,荷李活的編劇硬生生地加入了可以把一個人的思想意識快速複製的技術,從而「製造」出多個真假難辨的阿諾舒華辛力加。這個編劇可能從來沒有想過,他這個附加的假設,較諸電影中心主題的含義和影響不知重大多少倍!這種完全沒有常識的劇本編寫,令電影成為「科幻爛片」的經典之一。

     

    綜觀上述的分析,《阿凡達》中的「化身科技」可被看成為一個「精彩的科幻意念」,從而為電影「加分」;也可被看成為一個難以令人入信的「問題意念」,從而令電影「減分」。如何之處,還是留待作為觀眾的你自行判斷吧。

     

    順帶一提,最近一部頗受科幻迷歡迎的小本製作電影《2009月球漫遊》(Moon),也用上了好像《阿凡達》中的意念(無性複製與意識轉移),從而帶出疑雲重重的「身份危機」(Identity crisis)。〔即歐陽峰的問題:「我是誰?」是也!〕就拍攝的手法而言,這部電影較阿諾舒華辛力加的《第六發現》(The Sixth Day)高出很多,但從科幻意念的「輕重不分」和「喧賓奪主」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所犯的毛病可說同樣嚴重。

     

    (待續)

« Previous Entries   

Recent Comments

  • Dear Bob, Sorry for this late reply to your post of 19 Au...
  • Dear professor Lee, Do you believe in soul? If yes, this ...
  • Dear Eddy, I lately wrote an article on industrial policy...
  • Dear Mole, I hope you will read the last chapter in my bo...
  • Dear professor Lee, Your question of "who create the cr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