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Feb

    untitled

     

    「飛機是碎了……在飛機出險以前,我們確是已進了火星的氣圈。那麼,我是已落在火星上了?假如真的是這樣,我的朋友的靈魂可以自安了:第一個在火星上的中國人,死得值!」

     

    上述是一本小說的開場白。各位可猜到這本小說是哪名作家寫的嗎?「我從來不看這些無聊的小說,又哪知是誰寫的!」你可能會這樣回答。那麼在你知道答案時,準會嚇一大跳!

     

    答案是,寫這本小說的是20世紀中國文壇巨擘老舍先生。小說名叫《貓城記》,寫於接近一個世紀前的1932年。

     

    在中文科幻發展史上,《貓城記》一書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地位。不錯,較這本書更早的民初甚至清末期間,中國已出現一些類似科幻形式的作品。但一來這些作品的數量甚少,二來執筆的都不是知名的作家,文學水平也不高,因此所起的影響甚為有限。相反,老舍先生是知名的作家,影響力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老舍《貓城記》80年代始解禁

     

    遺憾的是,這本書雖然一早便譯成英文,並在海外流傳,但在它出生地的中國卻反而流傳不廣。究其原因,當然是因為國人對科幻不熟悉而接受程度偏低。但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長久以來,無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以政治理由對這本書大加打壓。事實上,在共產黨的統治下,這本書還是在上世紀80年代之後,才得以解禁而重見天日呢!那麼這本小說講的究竟是甚麼?從文首的「開場白」可知,以第一人稱的故事主人翁乘飛船到達火星。其後他發現了一個「貓城」。城內住的都是外形與人類相似,但樣貌則好像貓一般的「貓人」。故事的情節,主要便是主人翁在這個貓城的經歷。

     

    然而讀者很快便會看出,這其實是一部社會和政治諷刺小說。作者的目的,是透過對貓城的種種描寫,揭露、諷刺和批判當時在中國出現的種種黑暗、腐敗、愚昧、落後、苟且和麻木不仁的現象。貓人曾經擁有光輝而悠久的歷史,但由於不思長進,如今已淪落至出賣家當甚至國家的寶物以維持優裕的生活。他們滿口仁義道德,理論多多,卻終日爾虞我詐、唯利是圖。

     

    故事的主人翁最後目睹貓國在異族入侵之下滅亡。小說的結局是這樣寫的:「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後來遇到法國的一隻探險的飛機,才能生還我的偉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國。」

     

    藉科幻諷刺政治社會

     

    筆者在求學時期閱讀這本小說,並立刻被它深深吸引。除了「賤賣國寶」之外,另一項使我印象深刻的描述,是貓人教沉迷一種名叫「迷葉」的「國食」,並以此來提神。不用說大家也會聯想到是曾經為害中國的鴉片,筆者當然也不例外。但身為科幻迷,我也聯想到《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所描述的「索瑪」(Soma),以及政府如何利用這種會上癮的東西來控制人民。(類似的描寫當然是一種巧合,因為無獨有偶,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也是於1932年出版。)

     

    青年戴《V煞》面具反高鐵

     

    或者有人會說,那麼這只是一本政治寓言小說罷了,又怎算得上是科幻呢?這顯然是對科幻缺乏理解。科幻中的政治諷刺有著悠久歷史,上述的《美麗新世界》和著名的《1984》固然是最佳的例子,就是最近風靡全球的電影《阿凡達》不也一樣嗎?

     

    筆者近年最喜愛的一套政治諷刺科幻電影是《V煞》(V for Vendetta),大家也許還記得「反高鐵」包圍立法會的人當中,有人戴了一個淺色的面具嗎?這正是電影中男主角自始至終所帶的面具。這部電影我已看了六次。它的影碟正在各影視店做特價,你還在等甚麼?

     

    推介作品︰

    書名:《貓城記》

    作者:老舍

    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

    年份:2008

     

    (原刊於2010224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19Feb

    4081662551_79752c7fce

     

     

    本文在經濟日報出版社的部落格(http://blogger.etpress.com.hk/eddylwc)發表時,一些細心的讀者留言指出,「潘星人」只有四隻手指和四隻腳趾,但由地球人化身而成的假「潘星人」則有五隻手指和五隻腳趾。筆者實在想不出為甚麼要有這個分別,但無論怎樣,這一「事實」並不影響筆者之前的疑問,那便是︰「潘星人」在外型上為何與人類如此相似?

     

    科幻世界中有關外星人體型的臆想,從來便分為「人形」(Humanoid)和「非人形」(Non-humanoid)兩大方向。威爾斯百多年前所描述的月球人屬於前者,而狀似巨型章魚的火星人則屬於後者。雖然一些人曾經爭辯,謂「人形」的體態確有其力學上和功能上的優越性,故此任何發展出高等智慧的生物都必會具有與「人形」相差不遠的體型結構。但筆者多年來始終不為所動,而認為這實乃(1)狹隘的人為中心主義思想;(2)想像力嚴重不足;(3)為了加強故事的親切感和戲劇效果;以及(4)為了節省電影製作成本等因素所導致的選擇。

     

    當然,純粹從科學性和或然率的角度來看,筆者無法否定一些外星人會真箇酷似人形的這個可能性,問題是或然率有多少罷了。而即使是酷似人形,也不等於看起來與人類幾乎一樣。《阿凡達》上映前不久推出的另一部科幻電影《D9異形禁區》(District 9)便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反例」。電影中的外星人基本上屬於「人形」結構,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人類。(看過這兩套電影的朋友必會看出十分有趣的一點,那便是兩套電影在外星人造型上的分別,是完全配合各自想傳達的訊息。)

     

    當然,《阿凡達》的這個問題在科幻世界中絕不罕見。其中最著名的一個例子,是超級長壽科幻電視劇集《星空奇遇記》(Star Trek)的外星人如「勁悍人」(Klingon)、「羅妙蘭人」(Romulan)、「卡迪薩安人」(Cardassian)、「弗蘭基人」(Ferengi)、「波格人」(Borg)等。劇集裡如何解釋這些眾多的外星人為何竟與人類如此酷似呢?

     

    必須指出的是,《星空奇遇記》實在出現過不少非人形的外星人,但這些都限於一些「一集過」的、科幻成份較高的故事。至於為了可以提供持續性戲劇衝突、作為「常駐背景角色」的外星人如「火神星人」(Vulcan)和「勁悍人」等,都採取了基本上與人類無異的外型設計。

     

    筆者相信,在電視劇集製作的初期,這一取向只是基於製作成本的考慮和戲劇性的需要,而並沒包括深層次的科學考慮。但隨著劇集的成功和影迷群的壯大,一些較認真的影迷開始從科學的角度質疑這一取向的合理性。而編劇的人(更準確來說可能是監製,因為這套劇集的編劇從來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於是被迫找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解釋。(熟悉科幻的人都很清楚,科幻的核心其實就是如何將天馬行空的臆想自圓其說)。

     

    按照這個「解釋」(曾於某些劇集中暗示透露),劇集裡所出現的這些高等智慧族類(包括人類在內)之所以如此互相酷似,是因為他們在遠古時都有一個共同的祖先!也就是說,這些族類雖然往往鬥個你死我活,原來都是同一家族裡的遠房親戚。當然,這個遠古的祖先是如何透過「播種」、「提拔」(就如透過《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黑色碑石)、「改造」、「殖民」等方式以衍生這些不同的智慧族類,電視劇集裡的交代自是語焉不詳。至於這個祖先是誰、如今「藏身」於宇宙哪一個角落,當然更是一個謎……。

     

    這個「自圓其說」可謂頗為精采,可惜它有一個致命傷,那便是必須否定科學家百多年來對人類起源所作的深入研究,因為這些研究顯示(證據包括大量化石和基因鑑定)人類確由較低等的動物,一步一步的逐漸演化而來。(一本巨部頭的科幻小說The Minerva Experiment所面對的也是同一個問題。相反,克拉克在《2001》裡的假設則聰明得多。)

     

    雖然筆者說不準是哪幾本小說,但就筆者記憶所及,《星空奇遇記》的這一「自圓其說」後來亦曾被「借用」到其他科幻作品之中。

     

    繞了這麼一個大圈其實想說,《阿凡達》中的外星人(不單是Na’vi族,亦包括星球上的其他土著族裔)與人類的外貌如此相似,要能自圓其說的話,唯一的解釋是兩族其實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已知這部超級大片將會拍續集甚至第三集,不知編劇會否引入這個前提,以令劇戲性更為濃厚?(正如我們論證阿拉伯人與猶太人其實是兄弟相殘一樣。)當然,這只是筆者的一廂情願,最大的可能,是編劇對外貌體型如斯酷似從不解釋,而只是訴諸天下間的巧合罷了。(畢竟,我們無法論證如斯巧合的或然率為零,對嗎?)

     

    說了這麼多,我們終於可以進入這部科幻電影的核心科幻意念了。那當然便是這部電影名稱的由來:「阿凡達科技」(Avatar technology)。

     

    如果有讀過筆者的〈我武唯揚〉這個故事的朋友,應知筆者在故事裡即用了Avatar technology這個意念。筆者當時採用的中文名稱是「化身科技」,而上述的英文名稱則被放在括弧之內。筆者更在故事中解釋,化身科技乃由「虛擬實境技術」(Virtual reality technology)和「遙控操縱技術」(Tele-operation)所結合而成。這個故事寫於1997年。當時Avatar這個字差不多沒有人懂得,沒料到在12年後,竟成為了全世界無數人掛在口邊的一個字。(這個故事收錄在筆者於1999年出版的一本名為《無限春光在太空》的小說集之中。由於此書早已絕版,如果是半年前,筆者只能叫你往公立圖書館碰碰運氣。但在今天,筆者當然會叫你往書店買這本書的新增修訂版《泰拉文明消滅之謎》!)

     

    但筆者必須立刻作出澄清,筆者所構思的「化身科技」與《阿凡達》中所假設的並不相同。簡單來說,是筆者的構想合乎科學得多,而電影裡的構思則甚為誇張,卻亦因而戲劇性得多。

     

    《阿凡達》最核心的科幻意念當然是「化身科技」(Avatar technology)。但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科技呢?按照電影的描述,這項科技至少牽涉以下的組成部分:

     

    1.         地球科學家可以把潘星人的遺傳基因和地球人的基因「混合」起來,從而製造出一個與潘星人九成以上(體高、膚色、心靈感應觸鬚、可呼吸當地空氣……)相似、卻仍保留著一些地球人特徵(例如五隻手指和容貌特徵)的個體;

    2.         這些「混合個體」可以在短時間內在一個培植箱(人造子宮)被「催谷」成長(按電影所述,不足一年的時間即可培植出一個接近20歲的個體);

    3.         在這個過程中,這個個體就像植物人一樣,全無感覺和思想;

    4.         最關鍵的科技,是那副好像棺材一樣的「感應傳送囊」。地球探險員(包括片中的男主角Jake Sully及由薛歌妮韋花(Sigourney Weaver —— 肯定是電影裡片酬最高的演員 —— 所飾演的女科學家)只要躺臥在其中,內裡的裝置即會把這個人的思想感情,完全地傳移到上述那些心靈上一片空白的「混合個體」之中。由這時起,這個個體便成為了這個地球人的「阿凡達」,亦即「精神化身」;

    5.         上述這種「精神轉移」是完全可以還原的,因此亦可以(在先進儀器的幫助下)重複地「出、入自如」。

     

    上述第13項已是絕不簡單的超級科技,但比起第4項自是小巫見大巫。老實說,這已經不是甚麼「化身科技」,而簡直是魔幻世界中的「移魂大法」!

     

    筆者發燒科幻超過40年,多年來更不斷宣揚「克拉克三定律」(Clarke’s Three Laws),特別是其中的第三定律:「任何足夠先進的科技文明將會與魔術無異。」(Any sufficiently advanced technological civilization will be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因此大家可以相信,筆者對科幻世界中各種「天馬行空」的想像絕不會輕易的心存抗拒。但對於上述的「化身科技」,筆者確是頗有意見。

     

    首先讓筆者略為講解一下科幻世界中另一種「化身科技」的基本原理。

     

    最先引入這一精采意念的科幻作家不是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科幻大師海因萊因(Robert A. Heinlein)。在一篇距今差不多70年的中篇小說Waldo1942)之中,他描述一個先天患有嚴重肌肉萎縮症的天才,因發明了一套先進的「遙控執行技術」(Tele-operating technology),不單克服了自己的殘障,並且成為了世界的首富。

     

    不久,科幻中的預言即成為了現實。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核能的應用由戰爭轉往和平的用途。而在核電廠裡,由於核反應堆附近的輻射十分之高,控制人員只能透過遙控的機械臂來控制反應堆中的燃料棒和控制桿的活動,其中的原理和過程與海氏所描述的可謂同出一轍。多年後,更為人所熟知的當然是太空穿梭機中,駕駛員透過遙控機械臂可以「足不出艙」即從載貨艙(Cargo bay)中取出人造衛星,或把人造衛星從軌道中回收的技術。

     

    而過去數十年來,科學家霍金(Stephen Hawking)先是透過手指的輕微移動、後則透過眼球活動以控制電腦及輪椅的操作,已儼然成為了Waldo故事主人翁一個活的化身。

     

    上述這些「遙控執行術」固然需要把操作時遇到或引致的環境信息「回饋」(Feedback)給操作者,使他可以作出適當的反應,但這些回饋都是比較粗始的。使它向「化身科技」邁進一大步的,是另一項高新科技︰「虛擬實境技術」(Virtual reality technology)。這種科技把環境的信息透過VR眼罩和一系列貼身的感應傳送器十分逼真地即時傳送給操作者,從而使他有一種完全「置身其中」的感覺。

     

    最早把這兩種科技結合起來而衍生出一種「化身科技」的精采構想,就以筆者所知,乃出現於由Charles Sheffield1978年所寫的Sight of Proteus。在小說裡,這種科技被應用於未來世界的一項富豪遊戲。在遊戲中,參與者都「變成」了一個個只有數厘米高的微型機械人,並透過這種「化身」技術進行各種刺激而危險的活動︰例如在後園追捕一頭惡貓!當然,參與者實際上都安坐在遊戲中心的椅子上。他們只是透過VR頭盔和遙控執行術以追捕惡貓罷了。

     

    把這一技術用於嚴肅科學用途的描述,則見諸Robert L. Forward寫於1993年的一部小說Camelot 30K。故事描述人類前往冥王星以外一顆極寒冷的行星探險,並在其之上找到一種體型只有數厘米高,並不能忍受任何「熱度」的智慧生物。為了與這種智慧族類進行近距離的接觸,人類這種體型巨大的「高溫生物」,惟有透過微型的機械化身來進行。這些化身更被製造成與這種生物的外型十分相似的模樣,以增加溝通時的親切感。

     

    而筆者寫於1997年的短篇故事〈我武唯揚〉,則是把這種科技套用於比武之上。

     

    筆者為甚麼不厭其煩的介紹這種「化身科技」呢?筆者的目的,是凸顯出《阿凡達》中的「化身科技」與以往科幻作品中所描寫的是如何的不同。

     

    試想想,電影中的化身科技既不依賴虛擬實境技術,也不需要甚麼遙控執行術,因為它根本便是一種「心靈轉移」(Mind transfer)。

     

    「這又有甚麼問題呢?」你可能會問。

     

    問得好!科幻既強調大膽高超的想像,假設人類未來能夠實現「心靈轉移」又有甚麼值得垢病之處?

     

    (待續)

  • 02Feb

    image

     

    (筆者按︰本文摘自筆者著作《格物致知》(經濟日報出版社,2009)第四部分〈思考的藝術〉第十章,內文經筆者略作修改。)

     

     

    今天被證明的東西,昨天都只存在於人們的頭腦之中。

    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

     

     

        胡適先生提出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是一個絕不簡單的指引。現在就讓我們較深入地看看,在這個指引底下的一些方法論的啟示。

     

        首先讓我們看看「大膽假設」。我相信大部分人看見「大膽」這兩個字,都只會從「質」的角度看。也就是說,我們提出的假設有「多大膽」。這個看法基本上可說沒錯。回顧我們介紹科學方法的「標準模型」時,便曾強調假設的提出需要我們作出「想像的飛躍」。而不少精采的假設,確實要求我們作出大膽的想像。

     

        然而,大部分人比較忽略的是,「大膽」這兩個字其實也可以從「量」的角度來理解。也就是說,我們要大膽地不斷想像,從而提出大量前人未有提過的假設。

     

        在《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中,當愛麗絲向仙境中的皇后指出,我們「無法相信不可能的事物」時,皇后的回答是︰「荒謬!我好像妳這樣的年紀時,我每天都花半小時做這樣的事情。有些時候,我早餐前便已相信六件不可能事情之多!」

     

        這當然是童話故事中的誑語(也是故事的可愛之處),但相信不少科學家讀到這一段時,都會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因為在科學探求的過程中,我們確實要不斷挑戰傳統的智慧,亦不斷構想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假設及對問題的解答。

     

        曾經兩度獲頒諾貝爾獎的化學家鮑林(Linus Pauling)在一次訪問中被問到,獲取一次諾貝爾獎已經這麼困難,那麼他有甚麼特殊之處,可以兩奪這項科學界最高的殊榮呢?鮑林的回答既簡單又精彩:「你必須不斷提出新的意念,然後把那些不濟的事扔掉!」(You’ve got to have lots of ideas, and then throw away the bad ones.

     

        一位科學家便曾經指出,每當他在努力破解一道科學難題之時,他平均每個星期都會構思出十個八個「答案」。但這些答案大部分的「生命期」都不超過兩天,因為它們很快便會被他本人駁倒。較「幸運」的答案也許會熬過三、四天甚至一個星期,但最後也會被更深入的考量所推翻。如果一個答案能夠捱過兩個星期以上的「嚴刑拷打」,則這個科學家會開始進入一個興奮狀態,並禁不住自問︰「這是否便是真命天子?」(請參閱由Richard Muller所寫的NemesisThe Death Star

     

        上述的真實體驗帶出了兩個深刻的道理。第一個是我們的思想必須非常活躍,第二個是我們對待思想的成果必須十分嚴苛。

     

        就第一點而言,曾經在歐、美等地執教(就筆者而言是在澳洲)或是在香港的國際學校執教的老師,必然有過這樣的體驗。就是外國的學生一般思想十分活躍,甚至喜歡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此外,他(她)們亦遠較中國的學生敢於表達自己的意見。不錯,他們所提出來的東西,往往有九成以上都是荒誕無稽的「垃圾」。但問題是,這些「垃圾」中那怕只有百分之一是具有價值的,則這些胡思亂想 —— 及至課堂秩序的混亂 —— 便已經「值回票價」。說得誇張點,這正是西方文明活力源泉背後的秘密。

     

        相反,中國的學生一般較為「循規蹈矩」。而在思考問題時則較為小心謹慎,務求做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們不輕易表達意見,因為害怕被人嘲笑。而助長這種風氣的,當然是一部分老師的守舊作風︰每個問題都只容許一個正確答案,任何偏離這個答案的回應都被視為沒有價值的「錯誤」。

     

        中國年青人的智力絕不比西方的低,但正是這種追求「謹言、含蓄、內歛、明哲保身、怕丟臉……」的傳統文化制約,窒礙了我們年青人的心智發展。其中一些較幸運的,則要等到前赴外國深造並克服了舊有的制約時,才能充分發揮他們的潛質,並成為舉世知名的科學家……。

     

        「大膽假設」背後原來有這麼大的學問,那末「小心求證」又如何呢?

     

        在很大程度上,這本書的主要章節,都是教我們如何小心求證。但從「思考的藝術」這個角度而言,我們發現,問題仍是有值得探討和反思的地方。

     

        上文提到,我們的思想必須「非常活躍」的同時,對待我們的思想成果時卻必須「十分嚴苛」。一方面,這對研究者的個人修養固然是十分高的要求;而另一方面我們亦不禁要問︰所謂「十分嚴苛」,要到達一個怎樣的地步才算合理呢?

     

        科學家Richard Muller在他的書中也探討了這個問題。他指出,科學家是天生的懷疑主義者skeptic),亦即他對任何事物都會抱着一種懷疑的態度。在識別謬誤和破除迷信的道路上,這種態度固然是一種強有力的武器。但問題是,當這種懷疑的態度過強之時,是否也會影響我們的開放性,從而減低我們對新事物和新觀念的接受程度呢?

     

        在科學史上,「隕石乃從天上掉到地面的石塊」這一假說,便曾因為科學界的極度懷疑而長時間受到拒斥。即使到了二十世紀,魏格納(Alfred Wegener)所提出的「大陸漂移學說」、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所提出的「可移動調控基因理論」,以及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所提出的「細胞共生起源理論」等,皆曾因為科學界的懷疑拒斥,致令有關的研究延滯了一段長時間。大家更為熟悉的一個例子,當然便是我國的針灸醫療技術,長時間被西方的醫學視為「不科學」而被拒斥。

     

        可是另一方面,過去數百年來的西方,亦的確出現了各種形形色色的「偽科學」pseudo-science)。上世紀末,我國亦出現過一陣有關「特異功能」的熱潮。面對這些現象,我們確實需要堅持懷疑批判的態度,以防人們因輕信意願而以假當真。

     

        一些人以為科學家不接受心靈感應(telepathy)、預感(precognition)、念力(telekinesis)或外星人曾經探訪地球等宣稱,即表示他們的思想「封閉」和「僵化」。他們有所不知的是,科學家所提出過的東西,有不少比上述的更匪夷所思(如物種演化、冰河紀、宇宙膨脹、黑洞和「波、粒二象性」等)。但科學家確與常人有一處不同的地方,那便是當他遇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假說時,他的第一個反應並非「這個假說是對的還是錯的?」而是︰「我們有辦法對這個假說作出驗證嗎?」(即︰How can we test it?

     

        對科學家來說,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才是科學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但即使他想出了驗證的方法,而驗證的結果亦支持原來的假說,按照懷疑主義的指導原則,他也不會輕率作出結論。他要求的不是一次過的驗證,而是多次的反覆驗證。最好是由不同研究人員在不同時間、不同地方所作的驗證。這當然便是我們在介紹實驗法時所提出的「可重複性」(repeatability)原則。

     

        但在介紹實驗法時,我們並未介紹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則。那便是在科學探求的過程中,科學家往往十分重視源自不同基礎並且相互獨立的證據independent lines of evidence)。

     

        試舉一個例子,在鑒定一件古文物(如陶瓷)的年代時,如果我們只是依賴一種證據如文獻的記載,我們的信心自然不會太高。但如果我們分別從「文物的物科原產地」、「獨特的工藝製作方法」、「文物經歷歲月流逝而積累的痕迹」,以及「放射性同位素鑒齡法」等不同的綫索推斷,而最後得出頗為一致的結果,則我們的信心不用說自會大為加強。

     

        再以科學史上一個最偉大的發現為例。「宇宙正在膨脹」這一驚人論斷之所以被廣為接受,是因為有「星系紅移現象」、「微波宇宙背景輻射」、「氫、氧宇宙豐度比例」、「最古老恒星年齡」等各自獨立的觀測證據,以及廣義相對論所提供的理論基礎。可以這樣說,從要求「具有不同來源和相互獨立的證據」的角度看,一個全新的理論要在科學界得以確立,往往比在法庭裏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還要嚴格呢!

     

        總的來說,思考的最高境界一方面要求我們保持開敞的心智(be open-minded)、勇於想像和大膽假設(dare to speculate),一方面又要求我們保持警戒、處處懷疑(remain skeptical)。這好像有點自相矛盾。但如何在「臆測」speculation)與「懷疑」skepticism)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正是思考之所以是一門藝術的地方。

     

    延伸探究

    1.      「當一個年高德昭的科學家宣稱某一事情為『可能』,他很大可能是對的;但當他宣稱某一事情為『不可能』,他極大可能是錯的。」上述便是著名的「克拉克三定律」(Clarke’s Three Laws)之中的第一條。請上網查閱其餘兩條定律的內容,並就三條定律一併作出討論。

    2.      雖然出版了超過半個世紀,但一本有關偽科學的經典之作仍然是Martin GardnerFads and Fallacies in the Name of Science,以及它的續篇Science: Good, Bad and Bogus。很奇怪地,科學家面對偽科學的宣稱時,往往處於十分被動的位置,甚至備受批評,一個最佳的例子是「維立考夫斯基事件」(Velikovsky Affair)。筆者強力推薦大家尋求有關的資料一看。在學校裏,這是一個很好的專題探究課題。

    3.      世間的事情鮮有絕對,而科學探求中更是難有毫無「不確定性」(uncertainty)的結論。正是基於這種「不確定性」,科學家對事物作出判斷時都傾向於審慎和保守。問題是,在牽涉巨大的公眾利益和風險時,這種保守的傾向是否一種負責任的行為?一個最現實的例子是全球暖化的威脅。最先呼籲世人關注這個威脅的科學家之一James Hansen便嚴厲批評科學界在這個問題上的保守傾向,致令世人未能充分認識這個威脅的迫切性和嚴重性。他甚至謂科學家如果未能以自己的專業知識協助人類倖免於難,那麼他們不如「返鄉下耕田」!(原文是這樣的︰“If this is the best that we can do as a scientific community, perhaps we should be farming or doing something else.”2007))請上網查閱有關Dr. James Hansen的資料,並嘗試了解在全球暖化的問題上,科學界是否過於保守的爭議。

     

     

  • 22Jan

    164_box_348x490

     

        一年多前,筆者即與香港科幻會的一眾會友,籌劃舉辦一個結合兩岸四地及至海外華人的「全球中文科幻大會」,並於短期內分別取得了內地與台灣的頭號科幻「推手」 —— 北京師範大學的吳岩教授和新竹國立交通大學的葉李華教授 —— 的全力支持,還邀得張系國教授與倪匡先生出任大會顧問。

        在香港方面,科學館願意借出場地作會議之用、公共圖書館同意聯合舉辦科幻講座系列、香港電台則會共同製作一系列介紹科幻的電台節目、樹仁大學科技文化研究及發展中心將成為協辦單位。而會議的最後一天,將會於剛剛開幕的澳門科學館舉行。為了配合新高中學制通識科目的推行,香港教育局課程發展處亦對這項活動表示熱烈的支持……

     

    科幻大會申撥款被質疑不是文學

        一個如此陣容而且饒有意義的活動必定得以順利展開,對嗎?錯!過去一年多,科幻會已先後向兩所有關的資助機構申請撥款,但兩次皆被拒絕。

        最近的一次,筆者還被要求出席一趟與評審小組的會晤。席上筆者回答了不少有關活動細節的提問。

        但就在會晤結束之前,小組成員的一個問題令我既氣憤亦措手不及。這個冷不防的問題是:「為甚麼你認為科幻是文學呢?」

        由於毫無心理準備,當時的我回答得很不理想,並即時覺得「天!我這次是白來的了!」(事後證實我的直覺一點不錯。)   

        以電郵向一眾會友報告會晤的情況時,一名會友憤然的回覆:「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反問他們:那麼金庸的武俠小說又算不算是文學?」

     

    面世逾百年未獲主流文學接納

        的確,不單金庸的武俠小說,就是施耐庵的《水滸傳》,在面世之初也被視為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俚俗之作。令人搖頭嘆息的是,金庸小說面世半個世紀終獲接納為文學,而科幻小說面世已超過一百年,卻仍被不少主流文學的衛道之士摒諸門外。無怪乎有人曾經這樣說:「如果史坦列羅.林姆(Stanislaw Lem,波蘭科幻小說家)最終沒有獲頒諾貝爾文學獎,唯一的理由是有人告訴評審團他寫的是科幻小說。」(各位若對這句說話有疑問,可閱讀林姆以下的作品:SolarisThe InvincibleHis Master’s VoiceFiasco。其中的Solaris曾被前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拍成電影。)

     

    中外佳作如雲讀後自行判斷

         事實上, 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Doris Lessing曾經寫過一系列優秀的科幻小說,名為Canopus in Argos系列。而著名的「二十世紀三大反烏托邦小說」:扎米亞京(Yevgeny Zamyatin)的《我們》、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和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都是備受科幻發燒友推崇的作品。

        以「反烏托邦」為題材的科幻佳作,還有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自奏的鋼琴》(Player Piano)、布萊柏雷(Ray Bradbury)的《華氏451度》(曾被法國導演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拍成電影《烈火》(Fahrenheit 451)、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的《發條橙》(Clockwork Orange,曾給導演史坦.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拍成電影)、以及勒岡恩(Ursula K. LeGuin)的《一無所有》(The Dispossessed)。勒氏的另一部小說《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更被科幻迷公認為文筆優美的典範作品。

        中文科幻較西方科幻起步遲得多,但最早的一部佳作可能令大家感到十分詫異,那便是老舍先生寫於三十年代的《貓城記》。這本備受國人忽視的作品,很早便被西方翻譯成多種文字。至於較近代的,當然是張系國的《星雲組曲》(亦有英文譯本)。另一部我要極力推薦的作品,是葉言都所寫的《海天龍戰》。如果大家看畢這部作品仍然覺得科幻不是文學,那麼我也無話可說。

        近年來,內地冒起了不少新晉的作家,當中最矚目的是王晉康和劉慈欣,其他如韓松和星河等也很受歡迎。大家在內地逛書店時,不妨搜購他們的作品一看。

        科幻是文學嗎?這個題目可以寫成一篇數萬字的論文。但最實際的做法,是大家嘗試閱讀一些公認的佳作,然後再由自己決定,好嗎?

     

    部分推介作品︰

    書名:Solaris

    作者:史坦列羅.林姆(Stanislaw Lem

    出版社 / 年份:MON, Walker, 1961

     

    書名:Brave New World

    作者:赫胥黎(Aldous Huxley

    出版社 / 年份:Chatto and Windus, 1932

     

    書名:《海天龍戰》

    作者:葉言都

    出版社 / 年份:貓頭鷹,1987/2008

     

     

     

     

    (原刊於2010120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13Jan

    4082315400_743886587c

     

        從電影的拍攝手法而言,地球侵略者發動進攻並摧毀土著家園的一幕頗具震撼力。但大家不知有沒有留意,戰鬥 / 屠殺的場面一點血腥殘忍成份也沒有。不要說好像《驚世未了緣》(Braveheart)或《帝國驕雄》(Gladiator)那樣的場面,就是連《魔戒》(Lord of the Rings)一般的殺戮場面也欠奉。顯然,這是導演占士.金馬倫為了讓《阿凡達》成為一部好像《鐵達尼號》(Titanic)般老少咸宜的電影所作的一個策略性決定。

     

        老實說,筆者年紀愈大愈不喜歡看血腥殘忍的電影場面(因為真實世界已足夠殘酷的了!)。那麼我為甚麼刻意提出上述這種「乾淨」的拍攝手法呢?這是因為,這種刻意「淨化」了的拍攝手法,很大程度上削弱了電影的震撼性和控訴性。(一個頗為強烈的對比,是不久前上映的另一部科幻電影《D9異形禁區》(District 9)。電影的前半部頗有賣弄驚慄殘忍之嫌,但看下來之後,才明白這種手法突出了電影的控訴性和批判性,故此是有其必要的。)

     

        現在讓我們從科幻發燒友的角度,看看《阿凡達》的成績如何。

     

        一部科幻作品的成敗,首要決定於背後的科幻意念是否夠精彩。筆者看過一些影評,謂過往的科幻作品多把外星人描繪為侵略者,而《阿凡達》則反過來,把地球人描繪為侵略者,外星人才是受害者,是以令人耳目一新云云。執筆的人顯然不是科幻發燒友,因為在科幻世界中,同類的題材絕不新鮮。早於1972年,美國科幻女作家勒岡恩(Ursula Le Guinn)便寫了一篇名為《世界的名字是樹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的中篇小說,內容與《阿凡達》的幾乎同出一轍。筆者唸中六時因受這部作品的影響,執筆寫了我的第一篇科幻小說The Last Test (對,是用英文寫的),這篇作品後來刊載在皇仁書院1975年的校刊《黃龍報》之中。我後來把它翻譯成中文,並先後收錄於《挑戰時空》和《泰拉文明消失之謎》之內。

     

        回到《阿凡達》的科幻構思之上。故事既發生在一個名為「潘多拉」(Pandora)的星球,就讓我們看看有關這個星球和它的土著的描述。

     

        電影中所描述的潘多拉星球,表面引力較地球的略低(還記得僱傭兵頭領要靠舉重來保持肌肉結實嗎?),而大氣的氧氣含量則較地球的低很多。電影開場不久,一班僱傭兵的長官即訓示他們,在戶外沒有氧氣面罩的話,只數分鐘便會昏迷,而不出半小時便會喪命。在電影情節裡,這個設定多次成為了製造戲劇性的元素。與此相反,「低引力」的假設則只是說說罷了,從電影中物體下墮的速度以及所有人物的動作來看,我們根本看不出這個星球的表面引力跟地球的有甚麼不同。

     

        從科幻電影的角度來看,前述的「假設」也算是交足「功課」的了。君不見絕大部分的科幻電影在描繪人類在其他星球探險或定居時,人們皆可「若無其事」地在星球表面自由活動,就好像這個星球的表面引力,還是大氣成份都跟地球的一模一樣似的。從科學的角度看,這種情況出現的或然率不用說可謂微乎其微,甚至接近零。

     

        當然,從嚴格的科學角度出發,人類「進佔」潘多拉的描述仍有眾多犯駁的地方。即使我們接受這個星球的大氣壓力(而非大氣成份)、溫度、濕度、日夜長短等也和地球的相差無幾(最後一點最難置信)而「不值一提」,但記得僱傭兵首領(故事中的大奸角)在訓示一班新丁時,把潘多拉形容為一個多麼可怕和充滿殺人陷阱的星球嗎?不錯,男主角「化身」後的確差點成為森林裡的猛獸點心,但我們不要忘記,在一個完全異類的生態系統中,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體型巨大的猛獸,而是渺小得多的各種細菌和病毒。但就影片所見,似乎從來沒有人擔心受到不知名的細菌感染。他們既不用接受甚麼防疫注射,外出時也不用穿密封的保護衣服。這不是十分有悖情理嗎?(他們顯然沒有看過威爾斯(H.G. Wells)的名著《宇宙戰爭》(War of the Worlds):所向無敵的火星侵略者最後死在地球最普通的細菌之下……)

     

        若要再嚴格一點,潘多拉的大氣既然如此缺氧,其上的各種生物是否還可以這般茂盛和活躍?而電影尾段的火焰沖天場面中,火焰又是否可以在這樣的一個大氣裡燒得這麼猛烈?(反過來說,潘多拉的植物如此茂盛,大氣中的氧氣含量應該很高才是。當然,它們所採用的光合作用形式可能與地球上的不同……)

     

        最後,潘多拉究竟是一顆行星還是一顆衞星呢?可能電影中有提及而筆者看漏了眼,但從影片中多番出現的潘多拉天空景象 —— 數個巨大的星球佔據了大半個天空,使人立刻得出一個結論,就是潘多拉擁有多顆衞星。但其中一顆實在太大了,它有可能是潘多拉的母行星,而潘多拉只是它的衞星嗎?

     

        看完了星球,接著讓我們看看星球上的土著 —— 也可以說是電影中的真正主角 —— 名叫Na’vi族的外星人。

     

        潘多拉星上的高等智慧生物稱為Na’vi。但筆者不能肯定,這只是人類基地附近那個部族的名稱,還是這個星球上整個智慧族類的統稱。為了保險,我將把這一智慧族類稱為「潘星人」。

     

        潘星人兩項最矚目的特徵當然是他們的身高和膚色。以外星人的造型來說,體型較地球人高大足足一倍的潘星人,確實令人耳目一新,而這也符合潘多拉的表面重力較地球為低這個假設。拜最新的電腦特技所賜,這族外星人獨立地看雖然十足電腦動畫下的產物,但與地球人同場出現時又是如此的翊翊如生,真真假假結合得天衣無縫。

     

        在過往,電影裡的外星人體型一般都被假設為與地球人的差不多,這固然是因為製作上的技術困難和成本限制所至,但在另一方面,如果外星人只有數厘米高或是比藍鯨更龐大的話,不要說電影,就是可以完全天馬行空的科幻小說,也很難建構出令讀者產生共鳴的精彩情節。而考慮到成本問題,電影中的外星人往往被設計為較地球人略為細小,最典型的例子當然是史提芬.史匹堡的《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和《ET》(ET: The Extra-Terrestrial)。至於設計為較地球人高大的,較突出的例子是經典驚慄科幻電影中的《異形》(Alien)。不過,對大部分觀眾來說,異形給人的感覺是「外星怪物」多於外星人……。

     

        在科幻小說中,無論是較小和較大的外星人,最早都已於百多年前被科幻大師威爾斯(H.G. Wells)囊括到他的作品中去。前者是《最先抵達月球的人》(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裡的月球人,而後者則是《宇宙戰爭》(The War of the Worlds)裡的火星人。但要數真正細小的外星人,應是Hal Clement的小說《重力任務》(Mission of Gravity)中的Mesklinites。由於他們所住星球的表面重力較地球的大上數百倍,他們的體型基本上向橫發展,而身高則只有數厘米。

     

        與《阿凡達》外星人的「身高假設」最為接近的一本科幻小說,是L. Ron Hubbard的巨部頭著作Battlefield Earth。這部以娛樂成份取勝的作品曾被荷李活拍成電影,而且找來著名影星尊.特拉華達主演。但影片之爛實在教人「嘆為觀止」。那種表現外星人格外高大的拍攝手法,更是叫人哭笑不得。

     

        說完身高,讓我們說膚色。膚色其實沒有好說的,藍色這個選擇固然是因為它為人類所無,因此最能令人有異樣之感。而鮮明的異類膚色亦帶出了電影背後的訊息,那便是我們對不同膚色的人即會視為異類,從而產生歧視甚至進行迫害。

     

        除了上述這兩項最明顯的特徵外,有關潘星人的一項最有意思的「設計」,是他們的頭髮原來是可以用來進行「心靈溝通」的器官。這種溝通不獨限於潘星人之間的溝通,更重要的是與其他生物 —— 包括他們的陸上坐騎「角馬」與天上坐騎「飛龍」—— 的溝通。

     

        然而,即使擁有這種「特異功能」,我們仍然不禁要問:潘星人的外形和基本結構為何與人類如此驚人地相似?例如他們每隻手同樣有五隻手指,而腳上則同樣有五隻腳趾!  

     

     

    (待續)

  • 05Jan

    untitled0

     

        以戲論戲,《阿凡達》Avatar確是一部完成度很高而又娛樂性豐富的大部頭電影。論製作論特技它肯定是當世之冠,是完全無話可說的了。它背後的意念並不新鮮,卻仍然誠然可嘉。以下我嘗試分別用電影發燒友、科幻發燒友和歷史文化等三個角度,來分析一下我對這部電影的觀感。

        以電影而言,這部作品的最大失敗之處是缺乏新意,而且太多前作的影子。我看了三分之一不夠已在心中高呼:這不完全是和路.迪士尼的動畫電影《風中奇緣》(Pocahontas)的科幻版嗎?請看看:外來侵略者的青年愛上了土著酋長的女兒,女兒雖已被父親許配給族中最英勇的戰士,卻對這個異族青年情有獨鍾……更為「巧合」的是,《風中奇緣》裡有一棵懂得說話的「靈樹」,而《阿凡達》中則有一棵力量神奇的「聖樹」;而不用說,《風中奇緣》裡有一個為了開採黃金而逼害土著和霸佔他們家園的惡棍,而《阿凡達》裡則有一個為了開採一種稀有金屬而逼害土著和霸佔他們家園的惡棍……。

        除了《風中奇緣》外,一邊看一邊在腦海中泛起的電影至少還包括(同樣以一個白人在印弟安部族中「落戶」及被同化為題材):

        ‧《小人物》(Little Big Man, 1970;由Dustin Hoffman主演);

        ‧《藍戰士》(A Man Called Horse, 1970;由Richard Harris主演);

        ‧《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 1990;由Kevin Costner主演);

        而當地球侵略者的巨型推土機闖進森林並把樹木一一摧毀,而男主角跳上推土機竭力阻止之時,腦海中立即勾起的,是動畫電影 FernGully: The Last Rainforest裡幾乎一模一樣的一幕。(這部電影乃澳洲製作,看過的人可能不多。) 

        或說「太陽之下無新事」、「天下文章一大抄」,有前作的影子又有何奇?所謂「戲法人人變、巧妙各不同」,最重要是「變」得好看使成了。好!就算撇開類似的前作來看,本片仍存在一大弊病,那便是看了不足一半便已經完全猜到往後的發展,也就是說,除了製作和場面外,觀眾已沒有甚麼可以期待的了。

    (待續)

  • 24Dec

    lehman-brothers

     

    第八章 「復辟」與「反復辟」的鬥爭

     

     

          大家可能以為,民主黨的奧巴馬擊敗麥凱恩成為了美國總統,統治這個星球達三十年的「新右皇朝」終於成為歷史。然而,即使開罪大家筆者也不得不再說一次,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由於其中牽涉極其巨大的利益,有關的利益集團絕對不會這般甘善罷休。筆者膽敢說,從奧巴馬當選的那一天起,這些集團便已開始精心部署並作出長期規劃,以圖東山再起、捲土重來。

     

          近代史上最有名的一趟「復辟」,是法國革命之後的拿破崙稱帝。對於我們中國人而言,更重大的一次復辟當然是袁世凱的稱帝。但一些論者認為,一趟隱蔽得多但影響現今世界更為深遠的復辟,是二次大戰後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所出現的「新右回朝」復辟行動。不少共和黨人把列根看成是一個英雄,但從宏觀的歷史角度看,他只是一個龐大利益集團的代言人而已。他的上台,乃是一個歷經長時間部署和苦心經營的計劃的最後一步。(可參閱由Kim Phillips-Fein所寫的Invisible Hands: The Making of the Conservative Movement from the New Deal to Reagan2009)。

     

          金融海嘯的爆發和一個黑人的民主黨總統上台,對「新右」當然是十分沉重的打擊。但我們必須認清的一個事實是,他們的實力並未受到根本的動搖。也就是說,一趟巨大的復辟圖謀是在所必然的,我們對此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筆者更要指出的是,這已遠遠超越了政見之爭的層面,因為我們如果不能扭轉以無休止的高消費作為美好生活的指標,以及不惜一切代價以追求經濟增長的社會發展模式,巨大的貧富差距與全球暖化所引致的氣候災難和生態崩潰,將帶來嚴重的社會動盪、經濟衰退、饑荒、瘟疫、難民潮、種族衝突以至戰爭。社會運動人士Jonathan Neale在他的新著Stop Global Warming, Change the World2009)之中,即從新自由主義經濟席捲全球的歷史背景分析出發,指出在全球暖化這個問題上,「為何擁有權位與財富的人不會採取行動」。(這是其中一章的題目︰“Why the Rich and the Powerful Will Not Act”

     

          未來數年將是這場「復辟」與「反復辟」鬥爭的關鍵時刻。這既是一場「利益的對決」(Battle of Interests),也是一場「觀念的對決」(Battle of Ideas)。而筆者深信,後者的勝敗將主宰著前者的戰果。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得獎者克魯曼(Paul Krug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