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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Mar

    天蔚:

     

    今天是妳23歲的生日。我知道這樣做有違理性(這便有如我不斷寫信給妳一樣),但我還是很想跟妳說一聲:生日快樂!

     

    還有五個月,妳離去便足有四年。我們常說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從傷痛的程度來說這大致是對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從思念的角度來說,時間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我很慚愧地發現,妳生前我沒有天天想著妳,但死後的妳卻天天在我的腦海中出現。

     

    記得我們從澳洲回流香港後不久,由於無法完全配合妳的學校假期,我和媽媽開始偶有放下妳給傭人和婆婆、等照顧出外旅遊,最長的一次(往埃及)更足有十日之久。當時一些朋友說外遊時常常惦念著家中的小孩,我則誇口說這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妳離去後好一段時間,我才自妳的網誌中得悉,妳最不喜歡獨自一個人呆在家中的日子。…今天(及以後)的無盡思念,顯然是上天對我的一種懲罰。

     

    妳當然知道木蘭花是我的偶像,但妳可能沒有留意,木蘭花在首部小說《巧奪死光錶》之中出場時正是23歲。作者魏力(我很多年後才知這是倪匡的另一個筆名)是這樣描寫的:「(高翔進入的)那間房間的佈置,像是一間辦公室,有著四張辦公桌,每一張辦公桌後,都坐著一個人。最左那張桌子,坐的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約有二十三歲年紀。看來她是秘書,因為她手上拿著一枝筆,而桌上則放著一大疊白紙。

     

    但是,如果仔細看一看的話,便可以發現,這位美麗的女郎,有著一雙聰明深邃之極的眼睛,使人不敢逼視!」打從那時起,我便成為了木蘭花終身不渝的「粉絲」!(而令我最為欣慰的,是數十年後的妳也成為了她的「小粉絲」。)

     

    對於當時還在念小學三年級的我,二十三歲是一個不小的年紀,想不到妳今天要是在生的話,已經等於木蘭花出場時的歲數!(原版在多次搬家其間丟失了,我現在手上的《巧奪死光錶》是我多年後補買的,但由於有倪匡先生於2007年的親筆簽名(簽的是「魏力」),價值可不減當年的原版呢!)

     

    妳的同班同學如今當然也差不多是這個歲數。告訴妳一個必定令妳驚訝不已的消息吧:Maggie竟然投教了警察,而且已在學堂接受訓練大半年!她可經歷了不少磨練:最初是害怕體能不勝應付,最近則因為領導才能考試不合格而備受困擾。我和媽媽上星期曾與她會面,我更把我曾經主持的「傑出領導學」的課程內容傾囊以授。讓我們一起為她能順利畢業成為Madam 而獻上祝福吧!

     

    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我的新書《資本的衝動》不但銷路不俗,而且更被《亞洲周刊》選為「2014年十大好書」之一。我的下一本書是早已跟中華書局簽約的《色‧情男女全面睇》,但數月來皆忙得不可開交,至今仍未動筆…

     

    相隔了數年之後,我今年再次為香港電台和公共圖書館合辦的「香港書獎」擔任決審評判。上星期花了整整兩個半天,在旺角花園道公共圖書館辦事處閱讀入圍的近百本書籍(《資本的衝動》也有入圍,但按照規定不能自己選自己)。其中一本,是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失去雙腳的一個女孩所寫的奮鬥經歷,其中的一句令我深有所感:「開懷地笑吧,就像你從未受過傷!」

     

    妳知道爸爸最喜歡蒐集各種各樣的箴言雋語,想不到年屆花甲,最能引起共鳴的都是這些「自療」的說話。上述這一句,活像我在上一封信中引述的“No matter how hard the past, you can always start again!”,但胸懷上更是豁達。雖然說知易行難,但爸爸還是會努力實踐的。

     

    好了,今天約了Ringo叔叔午飯,會研究怎樣將「全球化石燃料撤資運動」在香港推廣開去,就此擱筆。

     

    永遠愛妳的

    爸爸

    2015年3月11日

  • 13Mar

    天蔚:

     

    一看對上的一封信,原來是今年農曆新年期間寫的,至今轉眼已有半年。今天再次執筆(咳!是啟動電腦鍵盤),應該是我開始寫信給妳以來相隔最久的一封。其實不是我不想寫,而是葉恩明叔叔看了上一封信之後,覺得我的情況出現反覆,而寫信可能已經不是幫助我痊癒的途徑,反倒會令我更消沉更鑽牛角尖,所以認為我是時候停下來。記得那次在葉叔叔診所,妳媽媽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流著淚說:「老公,釋懷、放手吧!」我當時堅定地答應她我會做到的。

     

    可是最近為妳嫲嫲請工人的事情十分困擾,實在很想跟妳聊聊天。

     

    昨天星期日妳媽媽下午去了按摩,我本想午睡片刻但睡不著,於是冒著烈日和三十多度的高溫,沿著域多利道步行往沙宣道的港大飯堂喫下午茶,一方面嘆冷氣一方面看書。(抵達沙宣道底未上斜路,手臂上的汗已像黃豆般大…)這應該是我近三年來第一次重臨這個飯堂,其間我是去了另外一個方向的華富邨茶餐廳。如今想起來,應該是我潛意識上不想重新踏上這一段路…。

     

    妳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就在妳離世前一個星期,父女兩人曾經在此一起跑步,而妳因為腰肌受不了而數次停了下來。昨天我踏上這段路,往事如煙驚覺已經過了足足三年。我在近山的行人路望過對面馬路,腦海中不期然重現父女兩人跑步的情景。

     

    其實今次妳也有伴在我的身旁呢!這是因為我帶了妳生前愛用的白紙扇,而在其中一邊的竹條上,有妳親手寫上的 Fiona 名字。也幸好我帶了這把扇,因為去程和回程時的太陽皆十分猛烈,我要一直舉起紙扇來遮著面部。

     

    啊!是了。我出發時特意經過樓下大堂,並把我送給妳的十五歲生日禮物放進了14樓C座的信箱。妳可能已經忘了,那是一本名叫《Please, Mr. Einstein》的小書,是借小說形式向青少年介紹相對論物理學的。我在書的首頁這樣寫道:「Dear Fiona, May your love for Physics and Philosophy accompany you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With Love, Dad」其實我已經沒有見樓下的小妹妹 Hilary很久了(她今年應該升中五,也不是那麼小了),希望她會喜歡這本書吧。

     

    從灣景餐廳(多好聽的飯堂名字!但食物的質素仍然是那麼不濟…)回家途中,見到很多落在地上的黃色花朵,想了一會實在忍不住,終於一邊行一邊挑了五朵特別漂亮的。由於沒有東西盛載惟有放在褲袋,一回到家中立刻放到注滿了水的玻璃水杯之中。但一如所料,花朵都已經將近凋謝了…。

     

    回程時不但想起我們跑步的情景,也因為經過山邊岩壁的溪流,不禁想到一個有趣的「人生況味」。我少年時代便有一個夢想,就是在未來的家中必定要有望遠鏡和顯微鏡,那麼便可以晚上觀星而日間則窺探微生物的大千世界。前者我是大學畢業之後不久實現了,但後者卻一直未有成真。但自公主道至黃埔花園至悉尼Baulkham Hills至回流後的慧景台,最後到搬進碧瑤灣時,已經年過四十的我才有機會將夢想變成事實。我指的當然是我跟 Uncle George借的、並放於妳的房間的那具顯微鏡。

     

    但仍然使我遺憾的是,我們透過這個顯微鏡看到的,都只是教學用的(當然也是從Uncle Geroge處借來的)生物組織切片,而不是活生生的微生物。我曾經不只一次跟妳說,我要從域多利道多處流下的溪澗中取水,希望能夠以顯微鏡看到在水中蠕動的微生物。但每次經過時總是沒有帶備工具和器皿,最後是年復一年,如今妳已經離開了,而顯微鏡亦已物歸原主。一個畢生的願望便如鏡花水月般悄悄消逝。

     

    另外一個教人唏噓的「人生況味」,是我的多本集郵冊。爸爸與妳姑媽和姑姐三姊弟妹從小便喜愛集郵,集郵冊由最初的一本變成兩本、三本,最後變成五、六本。她們出嫁時沒有帶走終於全部留下由我保管。不用說這些冊子是兩度飄洋過海橫越赤道。而在爸爸的引導下,妳也對集郵產生濃厚的興趣。在妳童年的課餘活動中,便包括將收集到的郵票從信封翦下,然後把它們浸在水中一段時間,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與信紙分離和晾干等等。我當時這麼想:我保管了這麼多年的集郵冊終於有傳人了。但事實是,妳上了中學之後功課繁忙,打理郵票的時間愈來愈少。如今妳走了,集郵冊又回到我這裡來。

     

    我知這一直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即使妳沒有走,妳出嫁時也是不會把集郵冊帶走的。

     

    《資本的衝動》一書仍在苦戰中。七月的書展已經過了,這年我沒有新書出版,卻有我於內地出版的第一本書面世:《泰拉文明消失之謎》。由七百萬的讀者群變為十三億(這當然也是一廂情願的數字遊戲),這不能不算是我寫作和出版生涯上的一個里程碑。(另外一本由我主編的《宇宙摩天輪》亦出了內地版《宇宙潛行》,其間我也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呢。)

     

    是了,我好像沒有告訴妳,妳的好同學Cherry於上學年出任了香港大學天文學會的主席,雖然她剛已卸任,卻仍然十分活躍。在最近一次的暑期天文班中,她帶領著近百名中學生往長洲的「明愛」營舍觀星。而難以想象的是,她們竟然見到了銀河!她更以手機把拍攝得的照片傳給我和妳媽媽看。照片非常漂亮也教人驚訝不已,如果妳也能看到必定十分興奮。

     

    事實上,過去三年來我都義務地替港大天文學會和香港天文學會的天文班負責講座。前者因為在港大校院所以十分輕鬆,但後者則每年都要在盛暑中經小巴、地鐵、小巴、大巴和廿五分鐘的步行進入西貢白普里營舍,只個多小時的講座基本上便要花上大半天。當然,我是覺得有意義才這樣做。而今年我一反常規,沒有預備任何切合講題的電腦投影片,而是純粹以口述來分享我的「星路歷程」。其間包括我們一家三口遠赴新疆觀賞日全食,以及齊齊欣賞大彗星、金星凌日、流星雨和月掩金星等經過。聽眾的反應是出奇的好。

     

    好了,是時候回到《資本的衝動》的寫作之上(但之前要致電薦人館討論替換工人的事情…)。下星期五是妳的忌辰,就讓我先以這封信來作記念吧。

     

    父字

    2014年8月4日

  • 13Mar

    天蔚:

     

    還有一個星期便是甲午馬年的元宵節,當日也是西曆二月十四,亦即中、西情人節將同處一天。但對爸爸來說,最有深刻感受的是翌日的二月十五,因為那是妳離世兩年半的日子,也就是說,妳在爸媽的生命中消失將有整整三十個月。

     

    兩年半了,我的傷口癒合了嗎?心靈平復了嗎?自我觀照,行為上我是成績優異,心境上卻是不合格。

     

    兩年半以來,幾乎每天就寢時都想起妳,並至思緒疲累才矇矓入睡。

     

    爸爸是一個超理性的人,我不能完全控制我的感受,但可以對它進行分析。這兩年半來,其中一個最強的感受是:

     

    (1)    十九年來,妳的幸福和快樂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自妳離去後,這些都成為了沒有意義的東西,世間上已經沒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了。(由於爸爸習慣以英文思考,最後的一句其實是“Nothing, nothing matters any more!”)

     

    上述的現實看似無可爭議,但這個「對現實的陳述」其實欠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純粹從語意出發,這一部分可有三個版本:

     

    (2)    十九年來,對妳來說,妳的幸福和快樂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自妳離去後,這些都成為了沒有意義的東西,對妳來說,世間上已經沒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3)    十九年來,對宇宙來說,妳的幸福和快樂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自妳離去後,這些都成為了沒有意義的東西,對宇宙來說,世間上已經沒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4)    十九年來,對我來說,妳的幸福和快樂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自妳離去後,這些都成為了沒有意義的東西,對我來說,世間上已經沒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版本(2)和(3)當然是荒謬的。但關心我的人最難明白的地方,便是我對(4)的強烈抗拒。對我來說,「現實」是(1)而不是(4)。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這便等於(A)「2 + 2 = 4」和(B)「對我來說,2 + 2 = 4」之間的分別。從 A 到 B 的轉折,就是將一個「恆真命題」貶降為一個「特真命題」。

     

    記得我在之前的信中曾經提到,妳的爺爺死後,爸爸哭了很多,也哭了很久。但我從來都是為他的死而哭,而不是因為我失去了什麼什麼而哭。雖然相隔了接近四十年,但妳離去之後,我也全是為了妳的死而哭,而不是因為我失去了女兒而哭。或者這麼說,我的悲痛是從來都是以妳為本位,而不是以我為本位。記得我跟妳提過范仲俺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嗎?我完全同意他的說法,但我從來不是為己而悲,而是為妳而悲啊!

     

    在旁人看來,這是一種胡言亂語。我當然知道「以妳為本位」只是一種主觀的感受,而不是客觀的現實,正如在現實之中,我的這些信不是真的寫給妳,而是寫給我自己。但要扭轉這種感覺真是談何容易啊。

     

    這些信固然有著懷緬美好時光的成分,但也是心靈最深處因為無以名狀的悸慄、惶恐、絕望、悲慟、哀傷、不捨而爆發的一種吶喊與呻吟。從另一個角度看,寫信是一種自療的行動,這便有如一隻受了傷的獅子,躲在洞穴的一角舔舐自己的傷口一樣。

     

    我知道要真正痊愈,便必須從「以妳為本」的虛幻,回到「以我為本」的現實。為了我的演講,最近我常常上網尋找一些鍼言雋語,目的是啟發年輕人的思考。但其中的一句卻令我有醍醐灌頂的感覺:“No matter how hard the past, you can always begin again.” 對,這都是老掉牙的人生道理,但愈是簡單的道理便愈是容易被遺忘。爸爸來到世間時本來便一無所有,如今卻擁有有妳相伴的十九年美好時光,難道這不應成為我努力活下去的動力嗎?

     

    其實最近我忙得不可開交,看來答應經濟日報出版社寫的《資本的衝動》一書是無法趕及七月書展的了。好了,還是回到我的工作吧。

     

    永遠愛妳的

    爸爸

    2014年2月6日

  • 13Mar

    天蔚:

     

    這是妳逝世兩周年後,爸爸第一次寫給妳的信。時間過得真快,Maggie上星期來我們家吃晚飯時,不斷驚歎三年大學生活即將完結!她告訴我們畢業後還想進修,但至於選修什麼科目,至今還未決定。(應該不會是她現在修讀的Food Science。)

     

    數天前,我的網上節目「浩浩熵熵」與另一個備受歡欣的網上節目「大把戲」,聯合舉辦了一個招待網友的公開座談會,題目是最近一齣廣受談論的電影《引力邊緣》(Gravity)。這是一套只由兩個人主演的太空災難片。它之所以備受談論,除了因為劇情緊湊絕無冷場外,還因為片中的太空景象極其迫真壯麗,而其間所描述的失重狀態更令人有置身其中的感覺。如果妳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相信妳也必會十分喜歡。(近年的電影每每令人覺得濫用電腦特技,這一套卻令人心悅誠服,“用得其所”是妳惟一能夠想到的四個字…)

     

    在座談會中,我和另一位主持人從各個角度來分析這部電影,其中包括了人類在面對絕境時的堅毅求生精神,也包括了電影中有那些地方符合科學(主要當然指物理學),又有那些地方與科學不符。到觀眾發問環節,有出席活動的Ringo叔叔向我問:依你所看,除了方才所說的各個方面之外,電影還包含著什麼更高層次的哲理嗎?

     

    我的答案很簡單:「有,那便是生存是人的天職。」我頓了一下再說:「還有什麼哲理比這個的層次更高呢?」

     

    整個座談會長達一個半小時之久,探討的角度十分多樣,但其中一個角度我是刻意避而不談(曾以一句輕輕帶過),而與會者也沒有人特別提出,這便是身處絕境的女太空人原來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但她在四歲時因意外逝世。不少網絡討論(主要是外國的)都認為這樣的情節設計沒有必要甚至過於煽情,我卻並不同意。

     

    沒有經歷過摯愛的親人離世,特別沒有經歷過喪子之痛的人,完全無法想象那種萬念俱灰以及「生亦何歡、死亦何懼」的行屍走肉和「生死與我何干」的感覺。女主角由傾刻遭遇巨變而併發即時的求生本能,到陷於絕境回首前塵豁然面對死亡,這種「生無可戀甘為鬼」的悽戚和「置生死於道外」的豁然,是戲院內絕大部分觀眾所無法深徹體會的。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她後來因為內在因素(潛意識產生的幻覺)和外在因素(與地球上不知名的人以互不通曉的語言對話)的激發,至令她即使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也絕不放棄竭力求生的情節便更為突出。「生存便是人的天職」(當然大前提是不能害人),還有什麼哲理比這個的層次更高呢?

     

    我最近聽得最多的一首歌,是呂方唱的《朋友別哭》。我以前聽流行曲時,也曾因歌詞引起共鳴而深深感動。張學友的《妳沒有錯》和陳慧嫻的《不想你,還想你》是兩個突出的例子。(前者是男女之情,後者則是被我選擇性地“對號入座”的家國之情。由於後者我實在播唱很多(無論在澳洲還是回流香港之後),相信妳會有點印象。)

     

    讀讀以下的歌詞,妳應該明白爸爸的心如何被觸角:

     

    有沒有一扇窗,能讓你不絕望,
    看一看花花世界,原來像夢一場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輸,有人老,
    到結局,還不是一樣。
    有沒有一種愛,能讓你不受傷,
    這些年,堆積多少對你的知心話,
    什麼酒醒不了,什麼痛忘不掉,
    向前走,就不可能回頭望。

     

    朋友別哭,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知心的追逐,

    你的哭,我也有感觸。

    有沒有一種愛,能讓你不受傷,
    這些年,堆積多少對你的知心話,
    什麼酒醒不了,什麼痛忘不掉,
    向前走,就不可能回頭望。

     

    朋友別哭,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知心的追逐,

    你的哭,我也有感觸。

    朋友別哭,我一直在你心靈的最深處,
    朋友別哭,我陪你就不孤獨,
    人海中,難得有幾個真正的朋友,
    這份情,請你不要不在乎。

     

    我最高記錄曾經一口氣把歌聽了三遍。我作晚出外跑步時,腦海裡也不斷重複著歌曲,口中甚至哼著調子。我在之前給妳的信曾經說過,自妳離世後,真誠關心爸爸的好朋友著實不少,我對他們是由衷的感激。但聽著這首歌,我的感覺是我在跟自己說話。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做自己最好的朋友。而爸爸,也會努力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父字

    2013年11月27

  • 13Mar

    天蔚:

     

    今天是妳逝世兩周年。如今是上午十一時。兩年前的此刻妳已不在人世,而我將於不久收到警署的電話,及那無以名狀的恐怖…

     

    上星期三爸爸與忘年摯友李文健在香港大學晚飯。他比爸爸年長二十歲,退休移居多倫多亦已有二十年。當日我約了他傍晚六點半先在圖書館正門會晤。我從圖書館出來遠遠看到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到達後先是握住他的手,然後擁著他老弱的身軀,感不住痛哭起來。

     

    我大學畢業不久便由朋友介紹認識李文健。他是香港推動科幻的第一人,熱愛科幻的我跟他一見如故。我們不但同姓,也是同鄉。多年來,我與他一起時,總有點好像跟父親一起般親切。他上次返港時曾來我們家吃過一頓飯,那是妳離世前大半年前的事,相信妳已沒有什麼印象了。但爸爸卻對那次相聚印象深刻。因為那時他暫住置富花園朋友家中,飯後妳媽媽主動提出開車送他和太太兩人返回置富。抵達時我下車與他道別。他說如果仍然健在的話,希望三年之後(即以七十八歲的高齡)再一次返港(「也許是最後一次」)與大家相聚。我當時情不自禁地緊緊地摟著他,並不斷說一定可以再聚的。任誰也估不到的是,不足三年後我與他再聚時,我最愛的女兒已經離我而去,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晚飯時李文健這樣跟爸爸說:「李偉才你記著,你的悲傷我們都很明白,但無論如何你絕不能讓悲傷打垮自己,而必須戰勝悲傷,重新振作做人。」是的,是老生常談。(人生的智慧有那一項不是?)但出自這個亦師亦友的摯友口中,仍對爸爸起著一定的鼓舞作用。飯後我送他返回大學的研究生宿舍,他第二天一早便飛走了。

     

    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朗年考進了中文大學的哲學系,將會成為妳的師弟。上星期天我約大家一起晚飯以示慶祝(卻給妳姨長搶先付了帳!),席上我把妳的中大學生證悄悄地交了給朗年,著令他在開課的那天帶在身上,好讓妳終能一嘗開學的喜悅。(這張學生證是妳離世後兩星期由中大校長沈祖堯親身送來我們家的,妳當然沒有機會見過。)

     

    昨天颱風襲港,我和媽媽無意中見到妳的“老友記”在牆上爬行(妳必然記得每逢有小蜥蜴出沒時我們都這樣笑稱)。爸爸絕不迷信,但小蜥蜴在妳忌辰的前夕出現,也算是一種巧合吧。

     

    上月底我應妳的好同學Cherry的邀請(她如今在港大唸物理),為香港大學天文學會的夏令天文營演講(原先安排在嘉道理農場,因我怕遠而改在大學校園),題目是「尋找別的地球」。數日前,我在三十五度的酷熱天氣下前往西貢白普理營,義務替香港天文學會的觀星營活動演講,題目是「從流星雨到大碰撞」。原來數天前適逢英仙座流星雨,觀星營的近百個學生在前一晚進行觀測也有不錯的收獲,但聽來應不及我們一家三口二零零二年在太平山頂所觀看的獅子座流星雨那麼壯觀。我在演講時於是簡述了那次令人興奮的觀賞經歷。一眾同學聽見我們在兩個多小時內看到近三百顆流星,都感到羨慕不已。

     

    這封信本應午飯前寫畢,但Ringo叔叔因為關心我,特地駕車從尖沙咀到北角來跟我吃飯。我們天南地北談了很久。到最後,我跟他分享了最近常常在爸爸腦海中出現的一句話:“Of course it’s about you!” 這兒的“you”指的是爸爸自己。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我在之前給妳的信中已有提及。那便是一直以來,爸爸心底裡都不斷吶喊:”Why are all of you so concerned about me? You’ve got it all wrong!! This whole thing is about Fiona, not Eddy Lee at all!”

     

    Of course it’s all about me. 這我從來都明白,卻始終難以在心境上扭轉過來。也許我們根本無需計較:To them, it’s always about Eddy. To me, it’s always about you!

     

    父字

    2013年8月15日

  • 13Mar

    天蔚:

     

    又踏進八月這個最難熬的月份。還有兩個星期,妳離開這個世界便足有兩年之久…

     

    但比起去年的八月,爸爸今年已是進步很多。畢竟,時間是最有效的治療劑。

     

    前兩天晚上,住在樓下的小女孩Hilary上來我們處觀星。我們在露台一起看土星,我也教她用雙筒望遠鏡觀看介乎天蝎座和人馬座之間的M6和M7疏散星團。(她今年九月升中三了。)

     

    約一個月前,曹世華叔叔、劉宇隆叔叔和Irene姨姨等曾經約我和妳媽媽在八月十五日一起晚飯,用意當然是不想我們兩人在妳忌辰那天處獨處於愁雲慘霧之中。但妳媽媽很快便拒絕了,我相信是因為她想在那天靜靜地懷念妳。如今我們把一起吃飯的日子改為十七號。

     

    上星期六我在城市大學舉辦了一個研討會,題目是「資本的衝動 — 現代文明的秘密」。會後一位女孩趨前自我介紹,說曾經出席我去年在港大主講的「廿一世紀全球視野」課程,並於往後成為我的網台節目《浩浩熵熵》的忠實聽眾。她更交給我一封親筆信,但我回家後才有機會細讀。她在信中感謝我對她的啟發,說三年大學沒有什麼引發她的興趣,反倒是三年級無意中選修這個不計學分的通識課程,令她完全地開了竅。

     

    她在信中的一段這樣寫道:「天蔚必定有你這樣一個爸爸而感到自豪…也十分多謝你的分享,可以令我認識到一個這樣可愛的女生。」

     

    學生的真心感謝是老師最大的回報。我很相信,Miss Kwong曾經有妳和Maggie這兩個得意門生,也必然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喜悅。

     

    好了。我今晚錄的《浩浩熵熵》將會介紹莫札特、貝多芬和布拉姆斯等偉大音樂家的一些作品。人生的要義在於分享,爸爸將繼續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

     

    父字

    2013年8月1日

  • 13Mar

    天蔚:

     

    「這可能嗎?」近月來,這個問題在我心中不斷反覆出現。這是因為還有不足四個月,妳離開這個世界便足有兩年之久。時光的飛逝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啊!轉眼便已兩年?!這可能嗎?

     

    六百多天的日子,沒有一天不想起妳。無論是我的感受還是我的思緒,已經在不斷地重複又重複,就好像一條金魚在圓形的玻璃缸中不斷繞轉一樣。我知道我必須從這個缸中跳出來,有時我也好像做到了。但更多的時候是重新跌回缸裡去…

     

    最近我又想到另一句說話:「既選擇活下去,便必須活得快樂。而要活得快樂,便必須學會讓快樂跟思憶和悲痛共存。」

     

    由於我之前總是覺得白天也很睏倦提不起精神,而我懷疑這是吃了藥的影響,是以我已大約於一個月前,停了吃葉恩明叔叔開的藥,而只是保留血清素一種。最初的兩天是嚴重失眠,但在柔軟體操和熱牛奶的幫助下,睡眠已是逐漸恢復正常。(妳當然知道爸爸的所謂正常,跟常人的實不一樣。)由於我這次停藥沒有得到葉叔叔的事先批准,所以下星期一(即三天後)再見他時將會有點尷尬。

     

    是了,我已把《天天天晴》這本書送給了超過一百個人。其中除了妳的好友和師長外,還包括了一部分與妳相處了近四天的中大同學,以及妳在「金庸茶館」的好友「三姐」。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則於自己買了這本書並看畢後,在報刊撰文抒發她們的感想。其實,我寫這本書的一個主要目的,便是能夠有更多人認識妳 — 雖然只活了十九年,卻是有自己獨特性格、思想和感情的我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目的在某一程度上已是達到了。

     

    我和妳媽媽都很積極地生活。前些時我們買了一個麵飽機,但不知怎的在多番嘗試下效果仍然不大理想 — 雖然我們都照樣把麵飽吃了。此外,我已前往張良江叔叔那兒進行「植牙」。(還記得妳離世前數個月,爸爸曾帶妳到過他那兒洗牙嗎?)但現時只是植入了嵌進下顎骨的部分,要待我從東歐旅行回來才會把假牙裝上。

     

    妳也許會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我現在有七個Facebook之多:Lee Wai Choi一個(就是我之前把寫給妳的五十封信於上去的地方)、Dr. Eddy Lee一個、「繁榮反思小組」兩個、「浩浩熵熵」兩個、香港科幻會一個。但它們沒有一個是我自己建立,而是由朋友替我建立的。如今差不多每一天都有人要求加入我的各個Facebook群組。我相信我現在的「網友」已有數百人之多。

     

    我在過去的信中未有提及的,是我與一班「繁榮反思小組」的成員在去年七月一號參加了大遊行。而前天則參加了「五‧一勞動節」的大遊行。在「七‧一」大遊行中,我更與Ringo叔叔一起製作了四幅橫額構成了一個方陣。橫額分別寫著:「我們需要怎樣的繁榮?」、「資本主義競增長,環境生態慘遭殃;既倒狂瀾須力挽,群策改弦復更張」、「水漲船高欺人語,貧富懸殊見假真;投機泡沫皆巨賈,共富方能享太平」、以及「爭取二零一七真普選」等字眼。以主流價值觀看來,爸爸是年紀愈大愈激進。就我自己而言,我只是愈來愈了解世界的真相吧了。

     

    讓我告訴妳兩件開心的事情吧。第一件是我發現了柴可夫斯基的四首 orchestral suites原來是頗為動聽的。當然,它們跟他的七首交響曲不能相提並論。但「柴記」(我們古典音樂發燒友對他的暱稱)是我最喜愛的作曲家之一,因此能夠聽到即使接近六、七成交響曲水平的他的作品,已是一件令人十分歡欣的事情。(還記得妳曾經陪伴爸爸一起聽過他的「曼符禮交響曲」的終章嗎?)

     

    至於另一件事情則更加令人雀躍。那便是有一顆新發現的彗星會於今年年底闖進太陽系的內圍,而天文學家估計它可能較十六年前的Comet Hale-Bopp還要明亮奪目!(對,Comet Hale-Bopp就是爸爸以水彩繪畫的「父、女觀賞彗星圖」之中的那一顆。)可以這麼說,這顆名叫Comet ISON的彗星的來臨,已成為了全世界所有天文愛好者引頸以待的一項盛事。

     

    好了。下次才跟妳再談吧!

     

    父字

    2013年5月3日

  • 22Jan

    天蔚:

    還有不足兩個月,便是妳的二十一歲生日。而不足一個月後,妳離開這個世界便足有一年半的光景。

    人類是否唯一會自言自語的生物呢?我相信是吧!

    我當然知道,我「寫給妳」的這五十多封信就是一種自言自語。這是不是一種病態我不敢說。我只能自辯地說(為甚麼要自辯呢?):「與自我對話」應是高等意識的必然產物(也許是副產物!),相反也是高等意識不斷發展提升的動力。我不斷寫信給妳,只是這種傾向的一種強烈表現吧了。

    妳必定聽過爸爸引述亞里士多德的名句:

    「人類不是理性的動物,他只是凡事都要合理化的動物。」(Mankind is not a rational animal; he is a rationalizing animal.)

    我們通常都從負面角度理解這句話,但它實在亦有積極的一面。

    我想說的是,我的「自我對話」其實是一種自我的心理治療。而即使到了今天,這種治療仍在進行中。

    近幾個月,我跟自然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要是真的疼錫女兒的話,便應該更加疼錫自己。」

    妳當然知道,這兒說的「疼錫」,並非指錦衣美食的追求(妳知這些從來都不是爸爸所重視的),而是指讓自己釋懷、平和、恬靜、舒暢和心境開朗。道理我是完全明白的,但實踐又是另一回事。

    「你放手吧!」這句話在電影和戲劇中聽過無數次,但輪到自己時,卻是一點也不容易。

    執著源於不捨,這種不捨是旁人無法明白的。

    但最近這幾天,我又想到了另一句話:「妳的離去留下了無法彌補的遺憾和無數美麗的回憶,這是無可置疑的客觀事實。但在主觀上,究竟『留下』前者還是後者,卻是一個主觀的抉擇。」

    還記得我們數年前看《科學怪人》的話劇時,劇中表達的一個中心思想是:「There is always a choice! 」嗎?

    對!在人生中,There is always a choice! 而選擇留下遺憾,還是選擇擁抱美麗的回憶,便是爸爸如今面對的抉擇。答案自不待言。

    王陽明的「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一向是爸爸的座右銘。我如今要做的,是身體力行。

    我會努力的。

     父字

    2013年1月22日

  • 11Dec

    我如今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在澳洲住了四年,卻是從來看不到大、小麥哲倫星雲(實質當然是星系)了。

    原因是它們的表面亮度實在太低了,所以天空必須異常漆黑,才可以清晰辨認。

    悉尼的天空不夠黑,緯度也不夠南,因此星雲在仰角不高和略帶灰矇的天空背景下,無法被清楚辨識。

    唉!難怪爸爸找了四年也找不著呢!(想來也有道理,要是它們不是這般難以識辨,已經繞過非洲南端的那些航海家一早便應看見並把它們命名,又何須等到麥哲倫繞過南美洲之時才發現呢?)

  • 11Dec

    天蔚:

    妳離去轉眼接近一年零四個月,我方才終於前往西區警署領回妳的遺物。

    接收時我已是淚如泉湧,甫步出警署大門,更禁不住停下來放聲痛哭。

    回到家中,首次細讀妳最後寫的話:「爸、媽、所有人:對不起,我走了。天蔚」

    心中絞痛之外,亦禁不住湧出千百個問號:妳寫這些話時,心裡實在想著什麼?這是一個永恆的謎。

    是了,我之前寫給妳的五十封信,已經以《天天天晴》的名稱出版成書。祖母、姑媽、表姐我都給了,而我剛才亦把一本送給了處理這件事一年多的西區警署的工作人員。

    我與妳媽媽已經約了Maggie和妳的其他同學於下星期天吃午飯,屆時我會把書送給她們,也會託她們把書送給Miss Kwong與Miss Kwan。

    父字

    2012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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