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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Dec

    天蔚:

    想執筆再寫信給妳很久,但一直未有時間。

    方才我終於首次看到大、小麥哲倫雲(Large & Small Magellanic Clouds),興奮不已的心情實在很想與妳分享,是以如今雖然已是晚上十一時半,仍是禁不住要把它記下來。 

    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四。

    我與妳媽媽於本月九號出發,至今已經成功觀看了十四號清晨的日全食,並於之前在開恩茲的沙灘上看見太陽從海上升起的壯麗景象。

    今天於晚飯前,則看到了一趟漫天彩霞的絢麗日落景象(如今我們身處的,是塔斯曼尼亞東岸一處叫Freycinet的著名風景區)。

    此次日全食兼塔島自駕遊的行情(前者是十三人、後者也有十一人)實在收獲豐富之極。

     

    父字

    2012年11月18日

     

  • 18Jun

    天蔚:

    妳從小便是一個開朗活潑的孩子。對,妳的個性比較文靜,對著外人時(即使是同輩)更是比較「慢熱」。但成長期間的十多年裡,開心的時間絕對比不開心的時間多得多(這當然是按照爸爸的觀察)。唯一的例外,是剛升上中學二年級不久的那段時期……。

    確實的時間其實已不大記得,只是印象中應該是妳升上中二後不久。有個多兩個星期吧,我和妳媽媽都覺得妳有點古怪︰終日悶悶不樂,做甚麼也好像提不起勁。妳媽媽問過妳好幾次,妳都說沒有事。我最初以為其間涉及一些少女心事,還是由媽媽問的好。但她既然不得要領,到最後我惟有「親自出馬」。

    在我孜孜不倦的探問和誘導之下,妳終於道出了困擾著妳的真正原因。我記得那時我是坐在妳房中對著書桌的旋轉坐椅之上(轉過了來對著妳的床),而妳則坐在床上。妳面帶著痛苦的表情跟我說︰「我真的不知做人是為了甚麼!」

    老實說我當時十分震驚。我沒想過只有十三歲的妳,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我保持著鎮靜,繼而問妳為甚麼會有這樣的疑問。我立刻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十分愚蠢,因為妳又怎會得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疑問呢。然而妳卻是答了,雖然答案也是一個問題︰「你不覺得做人很無謂嗎?」

    我開始覺得我明白妳的問題所在。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展開了作為妳爸爸的一項重大工作,那便是使妳走出思想上的死胡同,並了解到在「個人的極度渺小」和「生死局限」之前,人生的意義究竟何在。我首先提出的是,妳這種探問其實十分正常,因為差不多每個人都會經歷過這個階段,而每一個人都要自己找出他 / 她的答案。爸爸能夠做的,便只是從旁提供一些指引而已。

    由於事隔多年,接著下來的談話內容已經無法記得清楚。要點可能包括了世界上還有大量的人(包括兒童和少年)就是連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對於這些人,追問「人生的意義為何」根本便是一種奢侈。也可能包括了我們每個人都要找到她的興趣所在,而對興趣的熱切追求便會令人生變得有意義。到最後,也可能包括了「人生本身便是它的答案」這種哲學性的回答。

    但有一點我是記得十分清楚的,那便是我引用了Olaf Stapledon的小說Odd John裡的情節,指出就算我們如何覺得身邊的人無法達到自己的思想境界,我們也不應藐視旁人遺世而立。這是因為人始終是感情的動物,而人與人之間的友誼永遠是彌足珍貴和不可取代的。(就像小說中的主角「怪約翰」的智力雖然遠超常人,卻仍想得到常人的感情慰藉一樣。)我之所以這樣說,當然是我隱隱覺得妳的思想過於早熟走得太前,以至感到「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那種孤寂難耐。(因為爸爸也是「過來人」 —— 「自大成狂無藥醫」是也!)

    經過了爸爸的開解,妳最後好像想通了。(更大的可能當然是假裝想通了,因為那便不用再聽爸爸的長篇大論!)接著下來,妳再也沒有悶悶不樂,重新成為一個開朗的女孩子。

    此事對我雖然帶來了震撼,卻也帶來了一點欣喜。我暗地裡跟自己說︰小小年紀便有這樣的困惑和探問,實在是了不起啊!

    一直以來,爸爸都把這件事情看成為妳成長中的一件大事。只是我再也沒有跟別人談起過(包括妳媽媽)。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這個困惑原來未有因爸爸的開導而消失。

    在上一封信,爸爸轉載了「三姐」寄來的電郵以及妳在「金庸茶館」的一些留言。以下是三姐的最後一封電郵︰

    「天兒爸爸︰

    其實這連結在之前的email『幾篇天兒的短留言』已提供了,我重看留言時看到當時天兒提及過生死及自殺的問題,我覺得可能對了解天兒的心態是重要的,所以再發一次連結。」

    爸爸隨著連結到了「茶館」,並逐一閱讀妳多年前的留言。這是妳於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一日所寫的︰

    「是說,同學們都不停在說不想做功課、不想上課、不想測驗…
    我心裡苦笑說︰我不想活了
    「不想做功課、不想上課、不想測驗」,如何可以做到這樣?死了不就行嗎=口= 也不用煩惱不做以上事情的後果…
    搞不清生存的意義,生死有何別?
    曾幾何時,我太認真去想這件事
    到現在我還活著,並不代表我想通了
    而是我放下了沒再想,因為是想不通的,答案是沒意義,沒分別
    那不就是叫我去死???
    可是生物的本能就是求存
    也許我只能以「本能」這個詞語去解釋吧,因為本能,所以要活著
    但是我們是高等生物的人類啊,就單靠本能而已去維持自己的生命嗎?
    可是除了本能我想不到別的
    「你死了別人會傷心啊…」可是,別人也會死
    我曾經發瘋的想過自殺前去殺掉所有會因我的死而傷心的人,是發瘋的想過吧,怎也殺不完喔
    (況且現在還多了我殺不到的你們==V)〔不過當初我有這念頭也未認識你們〕{當然我死了你們也不知}
    不過是說我很想死
    不是說氣話的「想死」,而是真的想死亡
    可能還是「想」啊,畢竟我還在這兒打這篇東東
    但真的「想」
    可是本能啊…
    怎麼由不想做功課說到那麼遠=口=
    在還未死前功課還是要做啊OTZ

    P.S. 看了這篇文後如有人感到不適和想去自殺,本人恕不負責==V
    (是說盟規是否應該加一項不得張貼令人感到不安的文章)〔PG家長指引?〕」

    這是妳於看了其他網友的回應後,在九月十二日所寫的︰

    「冒著明天quiz不懂加做不好功課來回所思姐~(不過當然希望兩樣事情也不會發生…)
    特O一點是想談死亡方式OTZ
    首先是跳樓… 不太想… 雖然說是可以死前感受到無重狀態… (都死了還感受?)
    服藥… 這個一定不會是我=口= 連吃藥丸也覺得是一片苦差…
    吊頸… 不想死前那麼辛苦… 而且也找不到什麼好地方來吊…
    燒炭… 不太懂會不會很辛苦… 不過又要買炭又浪費時間==|||
    簡單一點的我覺得最好是割左頸大動脈… 雖然有點痛… 但這個該是必死的… 而且家中方便找到刀…
    若果還是怕死不掉那再加一刀在心臟… 還有命活嗎…?
    (不過我是怕刺到肋骨刺不到心臟=口=|||)
    是說我真的有深入研究(?)自殺的方式…
    有一個不太可能但最好的就是當睡覺的時候斷絕氧氣供應… 雖然不知怎才可辦到OTZ
    好像越說越變態… 不過這些我都是很平心靜氣的想出來… 真的有想過辦法可不可行… 就是沒試過…
    或許,還是,本能
    另外想說說我眼中的死亡
    就是什麼都沒有
    不會有天堂、不會有地獄、不會轉世投胎、不會化為鬼或靈魂…
    就是nothing
    因為這個nothing,我真的有想過變成nothing有多好,當然都說nothing了就沒有好壞…
    不過…
    哎還是不說了,有空有心情才繼續吧,我真的要去溫書做功課了~~~
    PS. 大家看完後想試試所思姐或我提出的自殺方式死了別找我們啊~」

    這篇來自九月十三日︰

    「今天還是很忙,明天才真的回覆大家
    只是想特別提出一點…
    請大家不要覺得我只是因為功課壓力大才去想自殺
    (明知strike在茶館出不到還是想用OTZ)
    是因為「我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啊~
    不過我還活著=口=口=口=口=口=口=
    好了繼續做功課OTZ 大家等我… 明天回來…
    〔其實想問一問蕭幫主知道我是電台的Tin嗎?〕
    PS. 話說今天的quiz我期待拿滿分的呀><!!!(不過要到下星期三才知/\)」

    這篇來自九月十四日︰

    「終於有時間好好的寫一寫我是怎麼想了><!
    〔其實怎麼覺得《單盟群俠舌戰版》用「生死」做題目會不錯… 現在的沒提不起勁去談…〕
    不錯,我是很同意所思姐和蕭幫主的「孩子死了母親會很心痛」的這個point
    所以我就有想過自殺前先把爸媽殺了 ┐囧┌ (我真的很變態OTZ)
    題外回所思姐的話…
    壓力不一定是別人給的,我是自已給自己,沒辦法不去給
    也可能是周邊的環境使得我要給自己壓力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是不會覺得有壓力」,怎麼我有點不太同意這句說話@@|||
    我是喜歡做副堂的但覺得太大壓力(還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所以沒有做下去OTZ
    而且人一生之中有多少時間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呢?
    言歸正傳,繼續生死的問題…
    讓我提出我的論點/疑問?
    每個人也會死亡,生死是一個循環
    若果說生存的意義就是為了做福未來的人類,其實這有意義嗎?
    每人生時享用前人的樹蔭也種植更多的樹給後人,又是一個循環
    每人也會死,那究竟「做福未來的人類」這個動作有什麼意義?
    也許你會說︰「人類不是指單一的一個人,而是一整群的人類」
    但,一整群人類,也有一代一代… 還不是一樣?
    所以我搞不清生存的意義
    也有人說,人最大的財富不是金錢而是知識
    因為金錢可以被人搶掉,但知識是你的就只能是你的
    可是,人都死了要知識來幹嘛?死後的世界要用到嗎?(雖然我不相信有)
    人會死,現在辛辛苦苦做事為了什麼?
    到頭來結果還不是一樣?
    嘩… 只有星期五能玩電腦,什麼也做一點,未寫好這個呢><
    先貼出來聽聽大家的見解吧」

    這篇的日子是九月十六日︰

    「明天又要開始一星期的上學了呀/口\又等待下星期五的來臨XDDD
    (從前的我不是這樣的QQ)
    是想說… 所思姐回答不到我的問題,相信也沒什麼人能回答…
    要是用「過程」、「結果」來說,那我說我很享受過程,但明知結果是什麼也沒有… 那怎呢?
    也沒有什麼好怎麼辦了吧… 繼續享受過程,等待停止的一刻
    (看不明的請讓我作個比喻… 是說你很愛一個人,但明知沒有結果,還是跟他一起,等待要離別的時刻)
    就是大家就繼續享受生活吧~(雖然不知道為了什麼)
    要是再沒有什麼,就讓這話題停止了吧XD」

    雖說「讓這話題停止」,妳於九月十八日還是寫了這段短短的文字︰

    「這就是人生嗎?
    想過會走的沒有走,最後還是決定走
    沒想過會走的走,最後還是決定不走
    空歡喜;空傷悲」

    看罷這些四年前(以妳離世計算)的留言,爸爸再一次感到震撼(因篇幅關係,我沒有把其他人的回應轉載)。但當我繼續讀下去時,卻愈是感到無法由此作出任何結論。例如︰「來插一句~那天我爸考我什麼最能引起回憶(還是記憶最長久?)視覺、聽覺、嗅覺、味覺還是觸覺。我想了一想回答嗅覺,結果撞中了XDDD」(二零零七年十月九日)又例如︰「話說今天Mummy用電腦的時候,我無聊站在旁邊望著窗外,見到一隻鷹飛得非常近!於是我即刻衝出去拿相機,回房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那隻鷹。媽卻說是飛到了另一邊,她出去拿大相機,然後再出露台
    出面原來是有三隻鷹在我們很近處的飛!媽影了三十多張相XD。以下三張是影得最好的^_~
    漂亮的鷹
    望向鏡頭的鷹
    鷹與風車」(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日)

    最為雄辯的,當然還有以下的事實︰妳在寫下這些文字之後的四年間,共經歷了
    ‧中學會考的折磨並升上了預科;
    ‧A-level考試的折磨並考進了心儀的大學;
    ‧在預科的兩年間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好同學(包括Maggie);
    ‧在中六那年當上了天文學會的會長;
    ‧零八年往新疆觀看了日全食奇景(並拍攝了妳的第一張天文照片);
    ‧零九年往東歐旅遊三個星期;
    ‧零九年往華東再看日全食,雖然不大成功,卻順道遊覽了黃山、九華山、杭州等地(並經過在《書劍恩仇錄》中出現過的六和塔);
    ‧二零一零年參觀上海的世界博覽會(並於過程中 —— 因妳的回鄉證過了期 —— 親身地體驗了「永不放棄」的重要性!)
    ‧二零一一年的「土耳其—希臘」之旅。

    此外,當然還有妳畢業前給Maggie的「畢業紀念冊」所寫的留言;以及妳離世前不足一星期在「金庸茶館」對三姐所說的話。最後,當然便是妳離世前一天與我們一起的快樂光景……。

    也就是說,妳在十五歲半時所說過的那些話,怎樣也難以跟妳的「自殺」劃上任何形式的等號。

    相反,認真地思考過自殺可以是一種成熟甚至是睿智的表現。爸爸很多年前讀過一句說話︰「從來沒有認真地思考過自殺的人,並沒有真正的活過!」的確,「生」和「死」的思考總是緊密連結在一起的。只有認真的思考過死的可能,才會真正領略生的意義。

    在上一封信,爸爸答應妳會用科幻作家布萊伯雷(Ray Bradbury)的話來回答妳有關生命的疑問。世事也真湊巧,就在上一封信與這一封信之間,布氏即以九十二歲的高齡與世長辭。(他的名著Fahrenheit 451好像還在妳的房中。這是我多年前推薦妳看的,可惜妳總是抽不到時間……)

    其實,他的這句話妳一早便已看過,只是妳當年年紀尚小,可能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為甚麼看過?是因為當年(二零零五年中)爸爸年屆五十,卻未有時間、自信和靈感寫一篇《五十自述》,於是找來了四句我特別喜愛的名句,湊成了一篇《五十他述》。其中因為有中文(吳稚輝論宇宙人生)而我當年未懂中文輸入,於是找著妳替爸爸製作。妳不但替我打字,還為整頁套上了一個美麗的星空背景,並在文首配了一朵花,令整篇《他述》生色不少。

    以下便是《他述》中被放首位,是我在中學期間從書本中抄下來的句語︰

    “The thing that drives me most often is an immense gratitude that I am given this one chance to live, to be alive the one time round in a miraculous experience that never ceases to be glorious and dismaying. I accept the whole damn thing. It is neither all beautiful nor all terrible, but a wash of multitudinous despairs and exhilarations about which we know nothing. Our history is so small, our experience so limited, our science so inadequate, our theologies so crammed in mere matchboxes, that we know we stand on the outer edge of a beginning and our greatest history lies before us, frightening and lovely, much darkness and much light…In order to survive we have to forgo asking that one question any longer. Why live? Life was its own answer. Life was the propagation of more life and the living of as good a life as possible.”

    — Ray Bradbury

    我不會作任何補充,因為任何補充都會是畫蛇添足。

    「何為美善的人生?」約四、五年前,我再從書中找到一句很是精警的︰

    “The good life for man is the life spent in seeking the good life for man.”

    — Alasdair MacIntyre

    這位MacIntyre是一名仍然在世(今年八十三歲)的哲學家。他的這一句頗有「玄」的味道。妳固然可以批評他在邏輯上犯駁,就正如我在《格物致知》最後一頁所引述的「心與萬物共同創造萬物」一樣,是把需要論證的概念預先偷運進來的一種「循環論證」。然而,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說話的背後,實包含著很大的智慧。

    爸爸無法在妳生前與妳分享這些智慧,惟有在這兒與妳分享。當然,對於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情,即使我曾經與妳分享這些智慧,相信也會於事無補……。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所謂「人生智慧」,其最終目標是幫助我們度過充實和豐盛的人生。妳在世只是短短十九年,但期間是充實和豐盛的。也許,這便夠了。

    父字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二日

  • 18Jun

    天蔚:

    昨天是「六四」二十三周年。我和妳媽媽出席了在維多利亞公園的燭光悼念集會。這次出席的人數高達十八萬,破了歷年來的記錄。

    妳當然十分清楚,這麼多年來,除非爸爸不在香港,否則我一定會出席這個集會。多年來我都想帶妳同往。但最先是覺得妳年紀太小,後來則是妳要專心應付學期末的大考,好幾次爸爸約妳都被妳拒絕了。但爸爸知道妳是有心的。我十分清楚記得,去年年初妳曾特意跟我說︰「爸爸,今年我終於可以與你一起往維園了!」妳之這麼說,當然是因為妳知道六月四號之時,妳的高等程度會考將已完結,而妳終於可以無牽無掛地參與這項饒有意義的活動。(妳對這事的認識應較同齡的人更深,這是因為數年前我便曾把當年由妳姑姐主持的電視特輯播放給妳和朗年及Mimi一起看。)

    我當時聽到妳這樣提出當然十分高興。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們在妳「高考」後參加的「土耳其—希臘之旅」,時間上剛好和「六四」撞上。我當時惟有這麼想︰「有心唔怕遲!明年我們父女倆才一起去吧!」有誰又會料到,這一天永遠不會來臨……

    對上一封信寫後的第二天,我在電郵郵箱的過濾欄(spam)那兒看到兩封由一個名叫「張三」的人發出的電郵。我起初以為是junk mail,差點便把它們刪掉。幸好我看下來覺得有點古怪,於是便開啟來看看。一看之下,才知原來是由妳最喜愛的網站「金庸茶館」那兒的一位網友寄來的!

    我一早便想把有關的內容放到下一封(亦即這一封)信之中,豈料我上星期初開始腸胃炎,到了今天(第八天)仍未完全康復。但我再也等不了,趁今天其他方面的工作沒有那麼忙,我把電郵的內容整理一下並列於下。

    二零一二年五月廿三日收到的電郵,題目是「李博士你好,天兒叫我三姐」︰

    「本來不想打擾你,但看到你的網誌(http://blogger.etpress.com.hk/eddylwc/)四月廿日一篇文提到︰

    『他【這兒指的是葉恩明叔叔】更以妳只留下「對不起,我走了」這六個字來為他的看法作為佐證。這是因為按照他的經驗,有計劃有意圖自殺的人,多會留下更詳細的遺書。這六個字根本不是甚麼遺書,而是妳在身不由己的精神狀況下,清醒的部分覺得極度對不起我們而唯一能夠寫下的東西……。

    直接面對妳自殺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是觸及到爸爸媽媽最痛最痛之處。但迴避解決不了問題。而奇怪地,這次見面可說是對妳媽媽最有效的一次。整整一個月來,她再也沒有哭泣。』

    在天兒入Camp前一天,她來過我的網站留言,當時我在網誌寫︰

    「P.S. 嘻嘻,在考慮要不要關了這裏,還會跟我連絡的都在寄電郵,我又懶這裏又沒什麼更新哩XDDD」

    而天兒在留言裏的話︰

    「話說,其實我很不想在blog set friends lock的……
    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知道一些會來我xanga看的朋友以後未必會再經常登入看(就像三姐一樣=V=)

    其實要是三姐沒什麼重要事的話,別關這兒吧
    幾個月才更新一次也沒問題的,隨意就好
    總覺得至少有個地方讓大家聚聚腳感覺好些 =]

    嘩,所思姐突然這麼說我都快忘記了我想看什麼XD
    我有興趣啊=D 我對手工藝品都有興趣的~

    是說明天就入大學的O camp了><
    希望能平平安安度過這四日三夜吧……

    回應 | 刪除 | 隱藏回應 |1.64.180.180 | 2011-08-09 22:55:08 」

    其實隨著金庸茶館的人流愈來愈少,金庸廣播電台也沒什麼製作,這幾年我跟天兒的接觸也很少了,但她是一個念舊的人,就算我很久很久才會寫一次blog,天兒還是會來看。

    重點是,在天兒入Camp前,她還叫我保留這個blog好等大家有空可以來看,那就是在入Camp前一天天兒還沒想過要自殺,我不知道這點對你們有沒有幫助。

    另外就是天兒在電台有一些聲音紀錄,你們也應該聽過了,天兒自己亦應該有保存,我想這些聲音對你們來說更具意義︰

    http://www.geocities.jp/voicestation2003/people/21.tin.html <~~~這是天兒為電台弄的自介錄音,印章選圖網頁什麼的都是她自己弄的。

    http://www.geocities.jp/voicestation2003/3tin/430.html <~~~這是2007年天兒特別弄給我的生日禮物,有唱歌,有畫畫,有深情說話……現在聽回,我仍是很感慨,這幾年我沒多跟天兒連絡很是遺憾,天兒對朋友是如此的真心真誠。

    http://www.geocities.jp/voicestation2003/ <~~~ 這是電台搜尋表,在右邊先選「水天」,就可搜到天兒有份參與聲音演出的節目。

    嗯,抱歉打擾李博士了,本來真的沒想過會寫這封信,天兒是我認識的網絡朋友中一個很真誠很認真的人,我真的覺得很可惜很可惜,我自己也曾失去過十七歲意外離世的弟弟,現在只好希望他們在天國都可以開心安詳的看著我們。

    李博士和太太也請為天兒幸福的生活下去 ^_^

    ~張三*」

    在同一天,這個妳稱為「三姐」的網友再寄來了一封電郵,以下是我節錄的片段︰

    「我跟天兒(Tina)是從台灣遠流出版社的一個討論區『金庸茶館』 中認識的,當時我們在玩一個業餘性質的網上非即時廣播節目叫『金庸廣播電台』。在那邊,天兒的網名是『水天』,我都叫她天兒,而我的網名是『張三*』和『四眼龜』,天兒都叫我三姐的。

    「……天兒是我認識的網友中一個對人出乎意料的真誠真心的人,而且非常善良,我心目的中天兒是寧願自己受委屈也不願意身邊人受一點委屈的人,所以很多時她寧願自己悶在心獨自承受也不說出來讓身邊人擔心(當然,我只是網友,這只是我的感覺,未必一定正確),而她為什麼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真的是一個謎,我相信以天兒那麼愛家人朋友的性格,平常的她是絕不會做出明知會讓大家難過的事……」

    我按照「三姐」寄來的網絡連接在「金庸茶館」讀到妳的多段留言。以下是妳於二零零七年六月廿八日(妳剛唸畢中三)的晚上在所寫的︰

    「不過接下來我也想說說現在的教育……剛剛看完昨晚的『拾年』(有沒有人有看?)就是在說現在香港的教育變質、商業化,『求學是求分數』

    曾經記得有一次上中文堂被選中出去做小組討論,題目就是『求學不是求分數』
    四個人只有我一個是贊成的(很可憐=口=|||),但到現在你再問我多一次我也會贊成。求學最原始(?)的目標是為求智識,這是無可否認有人認為上學是苦,因為要面對功課測驗考試升學投身社會等問題當然我也不是沒有以上的壓力,但,求學真是只為求分數嗎?不我曾經有過一種感覺,忘記了是上完哪一課(好像是化學?)(說化學很怪–chem囧)我跟自己說︰呀!原來是這樣的,如果我沒有上課就可能永世也不知道突然就有一種比起前人不懂而自己懂的一種幸福(?)的感覺。

    中三選科,可說是人生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關係著未來的出路但我爸常說,跟著自己的興趣就是了。我們現在是求學的黃金階段,將來進修不是不行,但吸收能力會下降很多。現在為了迎合社會上最吃香的職業而讀一些自己不喜愛的科目,我也不贊成這樣做不過一切已成定局了,試考完了,表格今天也交了,就看我能不能讀到自己喜愛的科目吧^^a」

    結果當然是,妳不但能讀到自己喜愛的科目,而且還在四年後考進了自己心儀的大學和學系。

    妳在「茶館」的留言中,有一些是頗為駭人的。但這封信已經太長了,還是讓爸爸留待下一封信才跟妳緬懷吧。

    昨晚從維園回到家中,踏出露台舉頭一望,皓月當空美得懾人心魄。除了讚歎外,我不其然想起了一個我喜愛的科幻故事︰《月仍常明》(“…And the Moon Be Still As Bright”)。故事的作者是美國著名科幻作家布萊伯雷(Ray Bradbury)。在下一封信,我會借他的說話來回答妳在「茶館」中提出的疑問。

    父字

    二零一二年六月五日

  • 14Jun

    天蔚:

    之前曾經跟妳提過,妳離去後的頭幾個月,我哭得比妳媽媽要多;但之後的幾個月,則媽媽哭得比我多。有好一段時間,妳媽媽上床就寢不久,每每禁不著嗚咽甚至痛哭起來,所以每晚就寢時,我不但因為對妳思念不休而難以入寐,還要在漆黑中仔細留意著妳媽媽的動靜,以備她哭泣時給予安慰。

    妳知道嗎,妳媽媽入睡後間中也會有鼻鼾聲的(^_^)。在以往,這是對我入睡時的一點騷擾。但這大半年來,她的鼻鼾聲對我來說是一種「音樂」!因為這種聲音一旦出現,我便知道她已入睡而放心下來……。

    雖說哭得少了,但上星期一寫信給妳時,爸爸還是不禁痛哭流涕。而事有湊巧,相隔只數天的星期四晚上,妳媽媽於沐浴後即在浴室裡放聲大哭起來。我摟著她時也一併哭了。後來我們坐在床邊哭了很久。妳媽媽終於把一個我們一直以來絕少提到的問題宣洩出來,那便是︰「為甚麼?」(「點解?」)

    我能夠說的只是︰我們都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我們只能夠當女兒因急病去世罷了。妳媽媽卻仍忍不住說︰「就是有病也可以看醫生啊!」於此我當然無言以對……。

    提到看醫生,我和媽媽對上一次見葉恩明叔叔已是近一個月前的事情。近幾次,我在見葉叔叔前都會暗地裡跟自己說︰我們已經復元了很多,這次見面應該不會再哭的了。事實卻是,我們每次談著談著,最後還是淚流披面。就像對上的一次,我本來已經控制得很好的了。但妳媽媽在葉叔叔的引導下,終於道出了心底的苦痛︰「如今做人只是有一日過一日,已完全沒有甚麼目標可言。」而至於每天都忙碌不堪(甚至比退休前還要忙)的我,亦禁不住說出了心底的感覺︰「在以往,我很瀟灑的跟自己說︰我至此已無所求,而女兒將來的任何成就,也就是我的成就。」可是如今呢?「我以為有一天她會在心中帶著我繼續上路,沒想到如今是我把她帶在心中繼續上路……」

    不用說,葉叔叔對我們這兩種即近相反的傾向皆大不以為然。他所說的當然是最顯淺的人生道理︰「你們活著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誰!」對於我他有這樣的問題︰「那麼你是要把女兒應該做的也攬到自己身上(「做埋阿女個份」),對嗎?」當我無言以對時,他很認真地說︰「Eddy,你要認真地問一問自己︰你究竟想不想從這件事中好過來?」他一問之下,一直強忍眼淚的我再也按捺不住,眼淚即時奪眶而出。

    對!我究竟想不想好過來?我是真的害怕 —— 我的「好過來」表示我對妳的愛減損了!我知道我不應有這樣的想法,卻又無法阻止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是了,妳媽媽上星期四的痛哭,很大程度上應是剛過去的母親節(五月十三日)令她觸景傷情。之前,Maggie與妳的一班好友製作了一張很漂亮的母親節電子賀卡(有著她們把雙手合成心形的頭像照片)送了給她;及後,小蜜更正式寄來了一張寫滿了慰問和祝福語的賀卡。由於她寄得遲了,賀卡在星期四才寄達。

    妳媽媽以手提電話的短訊回覆妳的好友時,很直接地道出了心中的傷痛︰「十九年來,每一個生日和母親節都有『天天』陪伴在旁,所以都是開開心心的。可是以後,再也不會有她在旁了……。」(妳當然知道,妳媽媽的生日是五月廿五日。)

    那晚我們坐在床邊淌淚時,我不禁拿出了妳年幼時為爸媽所自製的生日卡、母親節卡和父親節卡懷緬追憶。這些手繪的卡是多麼漂亮啊!其中特別是妳八歲那年所繪製的兩張(一張給媽媽、一張給爸爸),相信妳必定花了很多的時間和精神,才得出這麼漂亮的效果!

    這令我想起差不多十年前,爸爸因打羽毛球弄傷了肩膀,到鰂魚涌的一位推拿中醫師那兒治療的一趟經歷。中醫師名叫祈燕申,當時已有六十開外。記得當日於推拿期間,診所的電話響起。他抱歉地著我等一會兒即過去接過來電。我初時並沒有在意,但後來察覺他愈說愈動氣,最後差不多是氣沖沖地把電話掛上。他回來跟我繼續推拿時,忍不住道出了氣憤的原因 —— 詳情我是完全忘了,卻很記得那跟他和子女之間的衝突有關。他更氣憤地說︰「早知是這樣,當年還是不要任何子女好了!」

    我聽他這樣說又好氣又好笑。雖然他的年紀和人生閱歷比我大上一大截,可是我還是一本正經地跟他說︰「話可不能這麼說啊,祈醫師。」

    「為甚麼呢?」他可能想不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可不是嗎,養兒育女是人生中最開心的事情。不錯,我們沒有辦法保證他們長大後一定會孝順長進報答親恩,但一來這是我們的天職,所以本來便不該期望甚麼報答;二來子女年幼時為我們所帶來的歡樂是千真萬確的,即使將來發生了甚麼事情,也沒有人可以把這些歡樂拿走,對嗎?」我是這樣回答。

    「你說的挺有意思。我倒從到沒有這樣想過呢!」從他的語氣聽來,他似乎已經沒有方才的怏怏不樂了。

    女兒啊女兒!沒想到十年前的這一番話,原來是爸爸說給自己聽的!

    過去大半年來,爸爸一直在跟自己做心理輔導。記得頭半年每到一處曾經與妳去過的地方,心中都悽酸難過得很。古語中的「桃花依舊,人面全非」的感覺自會驟然湧上心頭。其中特別強烈的,是每天傍晚從灣仔的辦公室步行至禮頓道等候媽媽駕車接我回家時,在堅拿道西的天橋底等候紅綠燈。只要我向右舉頭一望,便會看到紀利華木球會三樓的小型圖書館。由於時值冬季天色已暗,燈火通明的圖書館近落地玻璃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恍惚看見妳坐在那兒孜孜不倦地溫習,先是應付會考、後是應付大學入學試。我最初的強烈感覺是︰女兒這些年的努力都是白費了!

    可是過了不久,我鄭重地糾正了我的這個看法。不對!女兒的努力完全沒有白費!在一方面,她不是已經被大學取錄了嗎?而在另一方面,她的學習是為了追求知識,而從來不是為了考試。她在這個過程中得到的樂趣不已經是她的最大收穫了嗎?再進一步說,即使我們活到一百歲,我們生前的一切成就不也一樣隨著我們的逝世而煙消雲散嗎?人一生下來的終站便是死亡,「旅程比目的地重要」不是最基本的人生智慧嗎?

    再次回到那晚坐在床邊的爸媽。我最後是這樣跟妳媽媽說的︰「只要有我們一天,天蔚便永遠永遠的活著。我們愛錫自己,就等於愛錫我們的女兒。可不是嗎?」

    妳媽媽同意地點了點頭。我相信妳也會十分同意的。

    父字

    二零一二年五月廿二日

  • 14Jun

    天蔚:

    之前我曾經提過,在妳離去之後,妳的師長和同學投入了極大的精力,在不足十日的時間內,製作了一本悼念冊送給我們。今天,就讓我挑選其中一些內容,分享妳眾多的師長對妳的悼念。

    這本悼念冊名為《永遠懷念天上的蔚藍 — 摯友李天蔚》,其中分為老師和同學所寫的部分。而在老師的部分,則從剛教導過妳的高班老師,到多年前教過妳的較低年級的老師。但在此,讓我們先從後者開始吧。

    曾經在妳中一至中三教導妳的老師︰

    黎敏兒老師︰「捨不得,捨不得妳!

    品性是一個人的實質,無論在你中一或中三級那年,不少老師都在我的面前稱讚你品學兼優,班中的同學也佩服你、愛護你,常常見到你和同學傾談時展露出會心的微笑,那份純真,班主任的我深以你為傲為樂,你升至中六級,與一眾友好同學加入公益少年團,支持她們的工作,參加公益活動,看著你用心用手為義務工作預備材料,赫然發現你已長大了!我滿心感恩,就在眼前的未來社會棟樑,是宅心良善,謙和恬淡,一直以赤子之誠待人處事的天蔚。

    一年不見,已成永訣,心中難掩傷痛!

    天蔚,你一切的美與善,都會常存在我心裡,願你安息,永遠懷念你。」

    Miss L. Lee︰「Fiona是一位有責任心和做事認真的好學生。記得那年她唸F.2B時,她參與了一個名為LEAD Project的活動,其間她不知不覺地令我更覺得學生是很值得老師去愛的。這個project對中二的學生來說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在籌備該活動的數個月期間,她就是當中二十人最積極的幾個。她默默地與她的小組成員獨立地解決問題,尤其是努力不懈地解決編寫電腦程式的問題。對中二的學生的確是一項挑戰,亦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最值得我懷念的是每當籌備活動完結時,她往往會與劉佩欣、翁欣愉和馮祉呈最後離開,並主動把所有的工具和手提電腦收拾好,她就是一位這樣的好學而且是很乖的學生……」

    曾經在妳中四與中五教導過妳的老師︰

    Mr. Lee: “I always remember the thoughtful, sensitive and soft-spoken girl who sat in the back row of my F.4 English class. In particular, the day I asked the class whether they considered themselves either a left or right-sided ‘brain’ person, and you replied you were sure you were left-sided because you were logical, analytical and enjoyed studying science.

    I’m not so sure. When you explained your passion for astronomy, you showed you did not just want to look at and quantify the stars, but also that you saw something in the celestial heavens above us – something greater and undefinable.

    It saddens me that I should now be writing this – but I hope you are closer to discovering what you were looking for.”

    盧翠儀老師︰「與天蔚相處短短一年時間,感受到她是個善良乖巧的好孩子,尤其欣賞她認真處事的態度。收到天蔚選擇了離開的消息,實在萬分驚訝和心痛……天蔚,感謝妳帶給我們美好的回憶,妳會永遠活在我們心中,愛同行,情永存。」

    妳中六與中七的老師︰

    Ms. Cheng: “Remember the video you made for me after my wedding? Your special gift melted my heart and I was just too moved to respond. You were indeed an angel sent by God to show me the love and care from 6C the very first time.

    You will forever be my excellent student in my heart. I thank you for letting me become part of your life’s journey.

    I know God has his plan and he has laid the path for you. In the right time, I will meet you again and you’ll make me laugh in tears again.”

    Y. Lee︰「天蔚是一個熱心助人及有責任感的學生。今年五月曾邀請天蔚義務為中四一些同學補習,她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並且非常用心地教導她的師妹。我十分感謝她的幫忙,她不但展現了聖士提反的精神,亦為師妹們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Ms. M.C. Cheng: “Dear Mr. and Mrs. Lee, I was heartbroken to hear the news. Fiona was a wonderful girl and will be sadly missed by all who knew her. I have a lot of fond memories of her that will help me in my grief and may your memories bring you comfort. My thoughts and prayers are with you. May God bless and comfort you and your family during this time and always. In deepest sorrow, Ms. M.C. Cheng”

    妳最尊敬和愛戴的物理學老師鄺樂琪(在之前的信件中已節錄了一些她的悼詞,這兒是之前未有節錄的)︰「五年前與年幼的她初認識時因她那特別的名字、認真的上課態度而留下點點深刻印象。文靜的她當時已對學問的追求充滿熱誠,尤其是科學方面的知識……

    往後四年與她一同度過了她學業上兩個重要時刻。她學業上的表現從來不會令人擔心。她雖然沉默、愛聆聽,卻偶有「到題」的發問令人看出她是個有思想有深度的女孩。她為人堅持、有原則,即使面對沉重的考試壓力,都不願隨波逐流去接受一些「不求甚解」的讀書方式。在我眼中,她是個真正享受對知識的探求而從不盲目追求分數的資優生。

    中六那年她當選為「天文學會」主席,令我可對她進一步了解。她的當選確實令我高興,除了因為知道她是最稱職的人選外,亦因為心裡有種多年來見證她成長的欣慰。班中同學都知道一個我給她的外號『天文界的朋友』。她是個出色、富創造力和一絲不苟的領導者,做事愛親力親為,有著難得在現今青少年身上找到的態度。

    ……多年來與她有著亦師亦友的關係。在我眼中她就像個值得疼愛的善良天使。雖然遺憾未能看到她正式披上和我那一樣的畢業袍,我已完全把她視為我最愛錫的同門師妹。她短暫的生命為我留下段段精彩、快樂回憶。她的每個笑聲、每滴淚水、每個擁抱永恒留在我心內。今後我會把她當作天上繁星最閃耀那顆,雖在遙遙萬里之外,卻仍能與我互相照耀。我慶幸有過一位曾與我一起放飛機、看激光、送我一杯熱檸蜜的好學生、好師妹。她是『天文界的朋友』,名字是李天蔚。」

    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但節錄著Ms. Kwong上述的追憶時,眼淚開始大滴大滴的掉下,到最後忍不住痛哭流涕起來。

    我必須抹乾眼淚,因為我還有一段要抄錄。這是妳的副校長Mrs. May Lee所寫的︰“Though her departure, like the eclipse of a star, will never be easily accepted nor understood by others, her cheerful smiles and friendly demeanour as she went around the school as well as her resourcefulness and determination in striving for excellence in all she did will remain forever in our hearts.”

    女兒,讓爸爸再說一遍︰我以能夠有妳作為我的女兒感到自豪!

    父字

    二零一二年五月十四日

  • 21May

    天蔚:

    妳離去後個多月吧,Maggie把一些妳寫給她的東西用電腦掃瞄並電郵給爸爸。既然是妳寫的,妳自然清楚內容是甚麼。但爸爸仍想借這個機會,把它記下來以作懷念。

    首先是二零一零年十月(即妳離世前九個月),妳寫給Maggie的生日卡。妳是這樣寫的︰

    「Ma~Ma~Maggie XD

    生日快快快樂!!!

    Um…第一件唔應該祝你係唔係「快高長大」呢 XD

    祝你日日都好似見到Ms Kwong咁開心la ~ haha不過你見到Ms Kwong開心D定係食朱古力【此處妳畫了一片朱古力】開心D呢? =]

    我生日我已經 study break la… 好快就要分開… 好快就唔可以日日見到你、日日一齊見到Ms Kwong… 所以我一定要珍惜現在!珍惜未來一分一秒!

    Happy Birthday!

    Luv u,

    Fiona

    更令爸爸感動的,是妳於離世前不久在Maggie的紀念冊(實質是一張設計精美的Friendship摺紙)之上所寫的(摺紙上的資料分為四組,粗體的字是預印的)︰

    第一組

    Name: 李天蔚 Fiona

    Nickname: Tin

    DOB: 11 / 3 / 92

    Zodiac sign:

    Phone number: 2xxx xxxx / 6xxx xxxx

    E-mail:fionatwlee@yahoo.com.hk ; fionatwlee@hotmail.com

    Address: xxxxxxxx

    第二組

    Favourites:

    (a)Hobbies – 看星 ^+++++^ 有機會一定找你跟我一起看!

    (b)Food – (你不吃的)三文魚、羊扒

    (c)Drinks – 奶茶(?)

    (d)Songs – 問我、笑看風雲 ß 都是永遠的金曲

    (e)Movies – Lion King…!?其實我不特別喜歡看戲

    (f)Places – 家、有你們在的學校 =]

    (g)TV – 畢打自己人 XD

    第三組

    After 10 years, I will be: 【妳在will和be之間加了still這個字】

    Maggie的好朋友 =DDD

    仍在打Xanga然後等某人覆(如果某人還覆的話…)

    老實說五年後會怎樣也不知道,如何去說十年啊!Hopefully搵到一份好工同一個好老公la XDDD

    第四組

    Something I wanna say:

    Maggie ~ 講真的、真的很開心能認識你和跟你做好朋友 :-) 你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很溫暖、很「大細路」XD

    和你在一起不需要顧慮甚麼、可以很愉快的暢所欲言 =]

    好想和你一起繼續唸physics啊 >0< 還有個多月就會知結果了… 不管怎樣,以後要定期約出來!!!J

    我很感激Maggie把這些文字轉達給爸爸,讓我和媽媽能了解妳再多一點。老實說,妳所選的兩首最喜愛的歌曲,都令我們頗為錯愕呢!(妳不喜歡看電影這一點,爸媽倒是頗為清楚的。)

    妳離世後數個星期,爸爸從電郵中收到一本製作精美的悼念冊子。冊子的題目是︰《Tin使的禮物︰一眾畢打迷向Tin作最後一次的致意》。冊子內收錄了超過三十段悼詞和近五十個簽名,其中一些更來自香港以外的上海、哈爾濱等地。爸爸在此不能盡錄,而只能夠轉錄了悼念冊的前言︰

    「『生命中遇見的每個人都是過客,但他們都對我們有著不同大小的影響。』」翻閱Tin的舊貼,才知道原來「過路人」是她某次中文說話的題目。對於我們這一班畢打迷來說,「過路人」是擁有特殊意義的。

    茫茫人海,人和人的相遇是種緣份,也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

    是緣份,讓我們這班自己人互相認識,當中有些是素不相識的,有些是經常跟Tin聯繫的。那天,Tin的翅膀召喚她了。儘管傷痛,然而我們沒有忘記她給我們留下最美好的禮物。

    她所製作的MV、所編寫的文章,都成為了不少人的最愛。而她心中的賞昇,也永遠留在哈爾濱過著幸福愉快的日子。

    永遠都忘不了〈灰色空間〉、〈甲乙丙丁〉中的創意,〈Mr. Q〉、〈妳令我快樂過〉中的用心和〈情歌王〉、〈曖昧〉中的細緻。

    即使與她素未謀面,就讓我們以網友的身份作最後一次的致意。」

    妳若知道妳原來有這麼多「粉絲」,必定會十分高興的,對嗎?

    父字

    二零一二年五月七日

  • 21May

    天蔚:

    妳離去的第二天,《明報》和《蘋果日報》皆作出了報道。其中《明報》刊載了一首「天才父女小詩」︰「我叫『天』;我爸叫『才』,那我是不是該叫做『才女』?我爸是不是該叫做『天父』?我和爸是不是『天才』?」

    悲痛欲絕的我讀到這「小詩」時,既感到詫異又感到內疚。詫異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段文字;內疚亦正因為作為妳的父親,我竟從來不知道這段文字的存在,而要靠記者從妳的網誌中找到並刊載出來才得悉。

    妳表姐搜尋妳的網誌後得悉,這原來是妳於中二那年所寫的。要知爸爸從來都很尊重妳的私隱,故一直以來,除非是受到妳的「邀請」,否則不會閱讀妳在網上發表的東西。

    有關「天父」這個戲稱,使我回想起我們仍在澳洲居住時,一次妳在後園問我的問題。我本打算將這個令我捧腹大笑的情景在此跟妳細述(實際情景妳必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但我多年後好像曾經跟妳說過……),但前些時我翻閱日記簿時(自澳洲返港後只寫過兩、三次),發現原來當時我有記述此事。以下便是有關的記載︰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廿四日 星期日

    今天女兒問了我一個令我十分詫異也十分高興的問題。只有四歲半的她突然問道︰人是怎樣來的?山、樹、雲……又是怎樣來的?

    我告訴她人和猩猩在很久以前都是由一些更原始的猩猩演變而來。但山、樹、雲、天……等從何而來,以科普為志業的的我,竟也一時答不上來呢!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廿六日 星期四 Boxing Day

    今天女兒問了我下列一連串問題︰

    ‧鼻屎要來做甚麼的?

    ‧屎和尿要來做甚麼的?

    ‧腳上看見的血管要來做甚麼的?

    ‧食物和飲的東西要來做甚麼的?

    ‧人是要來做甚麼的?

    ‧人和恐龍是怎樣變成的?

    ‧這個世界是要來做甚麼的?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日 星期二

    約兩月前,傍晚與女兒在後園看星。她突然問︰所有天、雲、樹、日、月、星等是甚麼人造的。我告訴她有人相信由一個造物主所創造,也有人相信它們沒有人創造而自然存在。她自己跟自己說︰我相信必定是有人創造的。然後她忽然轉過頭來問我︰它們都是由你造的嗎?我在錯愕之餘問她何以這麼說。她的回答是︰因為老師說世界是由Father所創造的!

    約數星期前,駕車往打羽毛球的路上,女兒突然問︰月球離我們這麼遠,為甚麼仍會環繞著地球跑?」

    以上是澳洲的日記,而以下則是返港後不久(妳剛過了七歲生日)的一則日記︰

    「一九九九年四月七日 星期三

    四月五日於廣州,女兒天蔚首次提出了「雞與蛋」 —— 或更確切地,是有關「第一因」的疑問!在提出了有人謂所有事物都是由God所創造時(是她自己提出的),她滿面疑惑地問︰『哪麼God又是誰造的呢?』

    Good girl !」

    返港後數年,那時妳大概唸小學三、四年級吧。我記得有一晚妳跟我說︰「老師要我們作文,題目是『我最敬仰的人』。我想寫你,可以嗎?」我當下又好氣又好笑,縐著眉頭跟妳說︰「這可像不大合適吧!妳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人選嗎?」妳說︰「我認為最合適的人便是你了。」我故作嚴肅地問道︰「妳為甚麼這樣認為呢?」妳的答案令爸爸樂透了︰「因為你健談又風趣。」

    在爸爸的一個儲物抽屜中,我找到了妳年幼時特意為爸爸製作的兩張父親節卡和一張生日卡。生日卡內是一幅畫得非常漂亮的、以Chip ‘n Dale為主角的彩色圖畫。妳當年必然花了很長時間才可繪畫得如此精美。而兩張父親節卡之中,一張放在自製封套內的寫著“Dear Daddy, Happy Fathers Day Love from Fiona”;另一張畫了Snoppy肖像的,則寫著“Dear Daddy, Happy Father’s Day ! From Your Child Fiona”。兩張都應該是妳十歲前的作品。

    在抽屜裡找到的,還有兩張從電腦打印出來的電子賀卡。打印的年份是二零零三年,亦即妳十一歲的時候。我真慶幸當時我把它們印了出來。兩張都是妳透過學校的「小校園」網上服務發出的。除了有趣的圖像外,一張寫著︰

    「親愛的爸爸︰

    我在『遙控碰碰車』遊戲中越過了重重的障礙,成績不錯啊!

    父親節到了,讓我把這張甲蟲車卡送給你,作為父親節的禮物吧!

    此外,我還有話想對你說啊… I Love You !

    父親節快樂

    孩子

    天蔚敬上」

    在另一張心意咭中,妳則寫了「爸爸,我也要擁有你一樣寬厚的肩膀啊!父親節快樂!」

    所有這些,如今都成為了爸爸最珍貴的財產。

    從來沒有兒女的人,不會感受到這些喜悅。是的!比起這些人,我已是幸福多了。

    父字

    二零一二年四月三十日

  • 11May

    天蔚:

    過去的個多月實在太多事情發生,以至多封信中還未有機會向妳逐一交代。好吧,今天就讓我在此交代一下。

    早前不是告訴過妳,Maggie將會出任港大學生會社會服務團(SSG)的內務副會長一職嗎?二月廿四日,SSG的新一屆幹事會終於舉行就職典禮,而Maggie則邀請我擔任主禮嘉賓之一。我在簡短的演說中既懷緬了數十年前我參與SSG活動的經歷和感受,亦憶述了當年的我有關「真中求善」還是「善中求真」的困惑和探索。希望我的這些分享,能夠為出席的同學們帶來一點啟發吧。

    二月廿八日,我在傑出青年協會一年一度的活動「明日領袖高峰論壇」之中,主講了一個名叫「廿一世紀全球視野 —— 一個需要英雄的年代」的講座。講座開始不久,有份參與下一個環節的傑青會友兼正在競逐下一任特首的梁振英抵達會場。這對我的演說當然沒有任何影響,豈料第二天的《蘋果日報》有如下的報道︰

    「傑青挑機 狼振英現形 — 狼振英噚日出席傑出青年協會搞的領袖論壇,諗住大談自己對領袖見解,但未發表偉論就先中伏。話說協會噚日喺狼振英入場時,安排85年傑青李偉才博士演講,其間李大談現時香港好需要英雄,而唔係只識為滿足一己權力慾嘅梟雄。狼振英聽到呢度,睇怕都覺有啲唔對路,但面上仲勉強叫做有啲笑容。點知李博士話風一轉,講到心中嘅英雄人物,其實係劉曉波、胡佳、艾未未等人,仲話外國人視批評政府為愛國,全場家長學生聽到拍爛手掌。唔知狼振英係咪自慚形穢,只見佢開始變臉耷低頭,全程都冇拍手。李博士其後仲講到V煞嘅公民抗命理論,又談及平反六四、茉莉花革命、佔領華爾街等議題,隻變色狼終於現形,拎出手機猛咁㩒,擺明聽唔入耳。」

    香港記者的聯想力確實驚人!我的演說當然並非衝著梁振英而作,因我根本料不到他會這麼早便抵達會場。所以當我看到「未發表偉論就先中伏」的描述,真的感到啼笑皆非。

    可能因為這篇報道,《壹周刊》不久找我進行專訪。圖文並茂的訪問特稿於三月七日出版,我於三月八日寫給妳的信中已有提及。我未有提及的是,出現文中的我們三人的合照,是我們多年前在迪士尼酒店跟卡通人物「鋼牙」與「大鼻」(Chip ‘n’ Dale)合照的全家福。這是攝影師用照相機直接拍自由爸爸放大並放置在客廳中的照片。現代的數碼攝影技術真是方便。

    三月十六日,爸爸應邀回到母校皇仁書院,在數十年未有踏足的天台(我首次以天文望遠鏡窺探夜空的地方)之上,向一班天文學會的師弟主講了一個名為「我們怎麼知道宇宙有多大?」的講座。(這個題目我曾於太空館主講,但這次我為了增強氣氛而選在天台演講,完全沒有Powerpoint的「齋talk」實在頗具挑戰性呢!)

    上述的講座固然令我勾起無限的回憶。但令我感受更深的,反而是個多星期後的一個講座。三月廿七日那天,我前往妳的母校中文大學(雖然妳未正式在那兒開課……),向著妳曾經共處近四日的物理系一年級的同學,主講了一個名為「提問的藝術」的講座。

    講座是我於數月前向中大物理系提出的。當晚我於六時即抵達中大,一位物理系的教授和十多名同學(很多都是理學會的幹事)先與我共進晚餐。餐後到了近八時,才轉到演講室開始講座。講座歷時近兩小時,而到了最後,我提出了「Fiona 的問題」,也就是妳跟我討論了多次的「白天的天空為甚麼是藍色的?」這個困惑。我特別指出︰很多人以為理解了Rayleigh scattering這個現象便算是解答了這個問題,其實他們並未深思熟慮,對問題只是一知半解。我向數十名同學提出了挑戰,就是希望他(她)們能徹底弄明白這個看似這麼顯淺的問題。

    講座完畢後,雖然已是晚上十時,但一眾同學趨前圍繞著我,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女兒啊女兒,這當然都是因為發生在妳身上的事情的緣故。雖然他(她)們不知如何表達,但我已深深感受到他們對我的關懷。

    第二天,我把講座用的Powerpoint以及我寫給妳的信,以電郵發給一直與我為此事聯絡的理學會外務副會長 — 一個名叫Esther的女同學。以下是她的回電︰

    Dear Mr. Lee,

    We all enjoyed your talk so much that it reminded us why we are in CUHK Physics – as I heard from other coursemates. Thanks for the powerpoint! We wish to keep in touch with you and meeting you if we have chance in future :)

    Thanks for trusting and sending us your letters to Fiona. Do you want us (the Physics Society) to keep them confidential or…?

    Cheers,

    Esther

    我的回覆當然是無需保密。她的回答令我很是感動︰

    Dear Mr. Lee,

    Noted with thanks.

    PS Having known Fiona for 4 days (we talked when brushing teeth, and during some games in the camp) is in every way my honor. We haven’t got the chance to learn together but after reading your letters and getting to know more about her, she is now encouraging me to be curious like a child in pursuing knowledge just like the greatest kind of learning companion, sitting next to me in class and during revision. Thank you for bringing me the angel Fiona.

    Cheers,

    Esther

    是了,我的網上廣播節目「浩浩熵熵」已於四月五日首播,主題是「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這也是我第一次被邀請主持講座(約於大學二年班,地點是拔萃女書院)所選取的題目。兩者相隔恍眼三十五年……。

    節目每逢星期四晚上八時至九時半在「香港人網」播出。對,是整整一個半小時。節目還有兩名「助陣」的主持人,但我就是不說妳也會猜到︰大部分時候在說話的都是爸爸一個人。即使如此,我每次還是意猶未盡……。(除首集外,迄今已錄音的題目包括了「文明的軌迹」、「婦女解放運動」和「民族解放運動」。現時雖然只是計劃了十三集,但我相信之後仍會繼續下去。)

    有一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妳,那便是因胡寶玲姨姨的介紹,我「收了」一個現在還只是讀中學二年級的「天文徒弟」。這個名叫Hilary的小女孩住在我們樓下(14樓C座),自幼便非常熱愛天文,卻苦於沒有人能為她作引導。由於寶玲姨姨認識她的父母,當她知道朋友原來有這樣一個熱衷天文的女兒,想也不用想便叫她們來找我。

    這個Hilary也挺認真好學。除了第一次由她媽媽陪同外,過去數月來已獨個兒來到我們家求教數次。爸爸見此,當然也是竭力傾囊而授。個多月前燕姨姨來吃晚飯,我見金星和木星高掛西邊天空,但露台卻因視野受阻而不能見,遂找著燕姨姨和媽媽合力把望遠鏡抬至樓下平台。我再想到機會難逢,遂致電Hilary叫她下來觀賞。就是這樣,她第一次透過天文望遠鏡觀察了這兩顆行星。我肯定對她來說,這乃是一趟畢生難忘的經歷。

    她的幸運還不止此呢!四月十一日晚她再次到我們家求問關於流星和彗星的知識,之後我更在露台教她識辨獵戶、大犬和小犬等星座。後來她終於回家,我則仍在露台看著東邊升起的兩顆亮星,而且愈看愈是狐疑。最後忍不住在露台架起望遠鏡一看。嘩!乖乖不得了,其中一顆一如所料,是土星!更難得的是大氣層十分穩定,影象非常清晰明亮。我於是立刻致電Hilary,叫她再次上來。不用說,她看到如此漂亮的土星時興奮萬分,最後因為已近深夜十一時,我著令她回家她才離去。

    不但是她,就是我和妳媽媽看到這樣精彩的土星(光環傾斜度很大,還看到旁邊的兩顆衛星)也十分興奮。妳媽媽更不斷嘗試把這美麗影象拍攝下來。出人意表的是,最後拍得最成功的照片,是啟動了照相機的閃光燈拍攝的!這真是一張很棒的照片,光環和土星本身皆清晰可辨,妳若看到也一定會大讚!

    這封信雖然已經很長,但最後還是要交代一下三月二十日我們見葉恩明叔叔的情況。這次是妳媽媽說得最多,也哭得最多的一次。她的一句「我覺得我其實很了解我的女兒……」,在之前一次家中的哭泣時已經跟我說過。但這次當葉叔叔聽見後,立即跟她說︰「請不要這麼想。這跟妳了解不了解她沒有關係。」接著,他首次比較清晰地講述了他對妳自殺的看法(他半年來也未有這樣做……),那便是,妳當時是處於一種突如其來的極度憂鬱和極度絕望的狀態。對妳來說,唯一的解脫是了結自己的生命。他更以妳只留下「對不起,我走了」這六個字來為他的看法作為佐證。這是因為按照他的經驗,有計劃有意圖自殺的人,多會留下更詳細的遺書。這六個字根本不是甚麼遺書,而是妳在身不由己的精神狀況下,清醒的部分覺得極度對不起我們而唯一能夠寫下的東西……。

    直接面對妳自殺前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是觸及到爸爸媽媽最痛最痛之處。但迴避解決不了問題。而奇怪地,這次見面可說是對妳媽媽最有效的一次。整整一個月來,她再也沒有哭泣。唯一的例外,是前兩天我在臨睡之前,把我最近寫給妳的幾封信拿來給她看。

    今天是星期五,下星期一我們會再見葉叔叔。我真的希望我們在葉叔叔的幫助下,能夠逐步走出「死蔭的幽谷」,把哀傷慢慢轉化為對妳的無盡美麗回憶。(下一步將是如何拾理妳的房間和事物,這將是十分難熬的一步。還是到時才算吧……)

    永遠愛妳的爸爸。

    父字

    二零一二年四月二十日

  • 11May

    天蔚:

    自妳離去的那個上午開始,爸爸成為了一個破碎了的人。

    打一個比喻︰一個精緻的瓷公仔被摔在地上,破碎成很多片。我們雖然十分小心地把碎片拾起並重新黏合,但這個瓷公仔已經永不可能回復到完來的樣子。特別對爸爸來說,碎片中缺了最重要的一塊,它的名字叫李天蔚。

    碎片找不回來,便只有永遠留存心中。英語中有一句,叫“pick up the pieces and move on”,中文可譯作「收拾破碎的心,重新上路」。在之前的信件中,爸爸說過會堅強、會振作。但一個難以抑遏的感覺是,重新上路的我,心頭有一大塊被掏空了。在我有生之年,我都會有如《綠野仙蹤》裡的稻草人、鐵皮人或是獅子,是一種不完整的存在……。

    直至爸爸四十五歲之前,我心中有兩條曾經錐心蝕骨並仍不時隱隱作痛的「大剌」,一條來自我十八歲時妳爺爺逝世;另一條則來自我廿七歲時,因為愛上妳媽媽而與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分手。

    為了這兩件事我哭了很多很多遍。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有兩次。第一次是與前女友分手後不久(一九八二年),天文台派我往斯里蘭卡開會。我知道必須途經泰國,於是事前請了數天假期暫停泰國遊玩。記得當日參加了一個本地的旅行團,乘船前往旅遊勝地珊瑚島觀光。船隻在茫茫的海上乘風破浪,我一個人獨自坐在甲板,腦海裡不斷回憶起這段逝去感情的一切一切。想著想著,終於完全不能自控地放聲大哭起來。良久,一家三口的一戶南亞裔人士(媽媽身穿sarong)登上甲板瀏覽,我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我事後想,這戶人家看見一個成年的男子全程在甲板上如此嚎哭,必定感到怪異之極……。

    至於另外一次,則是移民澳洲後第一次前往滑雪。當時由Uncle Six、Auntie Diana和Uncle Alfred等統籌帶領,多部汽車浩浩蕩蕩的向雪山進發。由於路途遙遠,半途要在汽車旅館過夜。我們一家三口與南下探望我們的姨媽(妳的姨婆)同住一房。那時妳只得三歲多,每晚臨睡前仍要喝奶。記得當時曾為此而煩惱(因外國的旅館一般沒有熱水供應而無法沖調奶粉)。但後來朋友建議可以買一些無需冷藏的紙包鮮奶,到時開封並倒至奶樽給妳飲用即可。我們照辦煮碗,問題果然得以解決。

    就在當晚,我在夢中處身妳媽媽於白田的外家。眾人圍著大圓桌濟濟一堂地吃晚飯。令我驚喜不已的是,妳爺爺竟也在席上!我實在無法形容我那時的興奮之情,總之我一邊吃飯一邊望著他,心中充滿了喜悅。然而,我離座往露台的廚房那兒添加白飯之後,轉身回到飯桌一看,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霎時間我心裡明白,爸爸已經死去多年,又怎會在這兒出現呢?哀慟不已的我立即啕嚎大哭起來,而夢境亦就此中斷。除了妳之外,我的哭聲把妳媽媽和姨婆都弄醒了。我如實地告訴她們夢見了父親。睡眼惺忪的她們安慰了數句,眾人即重新就寢。

    上述的經歷發生在妳爸爸四十歲的時候。我真的沒有想過,我對父親的愛是這麼的深。

    這兩條「大刺」帶來的眼淚當然不止於此。但就在我四十五歲之時,第三條「大刺」直錐心窩。這當然便是妳姑姐與癌病搏鬥了整整三年後,最後也得告別一對可愛稚子和所有心愛的人離別塵世一事。不用說爸爸為此不知哭了多少遍。妳爺爺和姑姐都是這麼善良的人,為甚麼都會這麼短命呢?

    七年後的二零零七年,我的數十年摯交好友黃鍾發病逝。兩條「大刺」一下子變成了四條。我對生死還可以不通達嗎?

    然而,我的「通達」主要在於我的生死。所有「生死有命,富貴由天」、「閻王有命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昔日笑談身後事,今天都到眼前來」、“May be today is a good day to die !”、“When you ARE, death is not ; when death IS, you are not. Since the two never meet, what is there to fear ?”……這些爸爸常常掛在口邊的說話,針對的主要都是我自己。我是做夢也沒有想過,這些事情未發生在我身上,卻先發生在我的女兒身上!

    我最疼愛的女兒於十九歲即離開塵世,試問我對此如何能夠「通達」!老天爺你弄錯了,我的「通達」、我的「瀟灑」指的只是我本人,而並不包括正在晨曦中向著朝陽伸展及前程無可限量的我的女兒。如果說這是上天對我的「通達」的一種考驗,面對這種毫無意義的殘忍(senseless cruelty),我拒絕接受這項考驗!

    有關耶和華對阿伯拉罕和約伯所進行的考驗,我從來都覺得荒謬絕倫。當然,這類故事在一個原始部落宗教的發展過程中十分普遍,實在不足為奇。然而,即使在相對較為進步和「人性化」的新約《馬太福音》中,也有這樣一句奇怪的說話︰「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所有的,也要奪去。」(For whoever has, more will be given to him, and he will have more than enough. But whoever does not have, even what he has will be taken away from him.)

    我從來沒有深究這句說話背後的真正含義。不是爸爸沒有好奇心,而是既然基督徒最厲害(在爸爸看來則是兩敗俱傷)的法寶是“God moves in mysterious ways.”,則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究竟如何,意義也實在不大。我之所以在此引用,是因為就字面的解釋,這句話對爸媽來說可謂最貼切不過……。

    妳當然知道,爸爸常常把自己加上劉宇隆叔叔和曹世華叔叔這兩位摯友號稱「三劍俠」。在三人中,劉宇隆叔叔有三名子女、曹世華叔叔有兩名子女,而我則只得妳一個。同樣,我也間中會把同時(於一九八零年)被天文台派往英國受訓的陳Sir、阿甄和我三人稱為「三劍俠」。而同樣,三人中阿甄有子女三個、陳Sir有兩個,而我則只有妳一個。再看看妳媽媽的好友︰思明姨姨、張良江叔叔、「阿環」姨姨以及二表姐等,皆各育有一子一女;我的好友Ringo叔叔、潘昭強叔叔、Uncle David和Helena姨姨等也是一樣。我和妳媽媽呢?則只有妳一個……。

    記得爸爸在妳年幼時即曾跟妳半開玩笑的說︰「對於爸媽來說,妳既是我們的女兒,也是我們的兒子」嗎?你知爸爸其實是一個多麼喜愛小孩的人,但上天既然只是給予我們一個,我們亦惟有欣然接受。(自澳洲回流後數年,我們滿以為能夠為妳帶來一個弟弟或妹妹,可最終還是事與願違……)

    而上天卻偏偏要把妳 — 我們唯一的骨肉 — 帶走。But whoever does not have, even what he has will be taken away from him…

    妳知道爸爸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怨天尤人和自艾自怨的人。我當然知道所謂「人生無常」,背後是沒有半點道理可言的。但爸爸始終是個人,因此在妳離去的日子裡,我無法完全不受到上述想法的煎熬。

    在最初給妳的信中,爸爸曾說「女兒妳不用擔心,爸爸自始至終都是醒的……」,又說「儒家的思想為我提供了積極奮進、自強不息的人生觀」。事實上,我在妳進行火葬的當天,即在偶然的情況下,得到儒家思想的重新啟迪和支持。

    說是偶然其實不大正確。事緣Shirley姨姨為了製作在妳的追思會上播放的影片,花了不知多少時間看遍我們十多年來的生活錄影片段。而在完成了的影片中,其中一段選取的錄影,是我們二零零五年夏天在美國遊覽時,媽媽駕著車子從三藩市前赴 Yosemite國家公園,而我則在車箱裡提著攝錄機,拍著妳背誦《岳陽樓記》(當然是應爸爸的要求)時的情景。

    當時車子正在Sierra Nevada的西側攀爬。車箱外陽光明媚。而陽光隨著車子不斷轉向,在妳十三歲的臉上忽明忽滅。妳琅琅地從「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一直背至「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作為父親的我,一方面對范仲俺的過人文采大為嘆服,一方面則對女兒的教養引以自豪。

    在靈堂之上,看著聽著妳這段背誦的,少說也有三、四百人。爸爸看時五內翻騰不在話下。但當時突然湧現的一個念頭是︰我當年要妳熟背這篇文章,但這麼多年來,為父的反而經已把文章忘記得七七八八!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

    第二天把妳的遺體送上歌連臣角的山上火化,之後在銅鑼灣與眾親友(包括妳的老師和好同學)吃過「解穢酒」。當一切的事情辦妥,劉宇隆叔叔駕車把我們送返家中並離去之後,妳媽媽由於太累在房中休息,而我則第一時間從書架上找出了由陳耀南編的《古文今讀》。這是因為,我記得這書收錄了《岳陽樓記》一文。

    我花了半小時左右即把全文背了下來,心裡不知怎的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我當然知道妳當年未有熟背的下半部,包含了我多年來最喜愛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兩句。但我幾乎全然忘了的兩句,卻為我帶來更大的震撼。這兩句是甚麼?不如讓我們把餘下的文章先讀一遍︰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妳必定已經猜到了。對!這兩句正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老實說,我最先讀到這兩句時(說是「最先」當然不對,因為我第一次讀到這兩句應是四十年前……),直有一種當頭棒喝的感覺。英文中有一句“Self-pity is the most worthless of emotions”,爸爸對此當然十分熟悉。但范仲俺的這兩句,境界明顯高得多。對,這是一個要求十分之高的境界,但正因其高、其難,才凸顯出高尚人生的價值。

    這封信也實在太長了。下次再把衷情與妳細說吧。

    父字

    二零一二年四月十一日

  • 27Apr

    天蔚:

    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大半都是與妳(當然還有妳媽媽)一起度過的。

    我曾經說過,「十九年來,我都是額頭刻著『幸福』兩個字的人」。幸福滿載的十九年,實在不知從何說起。以下,我只能挑選幾段特別難忘的時光與妳一起追憶。

    首先讓我們分享只有爸爸與妳一起的時刻吧。還記得在Matthew Pierce Primary School唸pre-school與小學一年級的那兩年期間,我和媽媽為了爭取多一些自己的時間,所以讓妳在每天(還是一星期三天?)下課後,在校園遠處一幢單層的屋子裡接受after-school care的託兒服務嗎?記得每次我駕車前往接妳回家時,我都會把車子停泊在學校地勢較高的後閘附近。之後我會穿越一片綠草如茵的斜坡才能到達屋子。不用說妳見到我時都會十分高興。兩人收拾好東西後,爸爸會拖著妳的小手,然後與妳橫越微斜的草坪回到車上。

    妳當然知道悉尼的天氣大部分時候有多好。有很多次,在天朗氣清金風送爽的日暮時份,我一邊聞著青草的氣味和聽著小鳥的啁啾,一邊則拖著妳的小手與妳漫步在微斜的草坪。啊!那種感覺實在太幸福了。妳可能已經全然忘記的是︰在草坪中央有一大截橫臥著的樹木軀幹,而妳興之所至會故意踏上去再跳下來。在那些時刻,我覺得世間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情景……。

    一九九八年尾我們一家「回流」香港。六歲半的妳雖已在澳洲完成小一,但因南、北半球入學年度的時差,妳需要重讀小一。當時妳入讀的是位於加路連山道口的保良局張凝文小學。而有近大半年的時間,我們一家暫住在妳嫲嫲在跑馬地的家裡(當然也是爸爸年輕時的家)。在那段日子,我每天清早都會親自送妳上學。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情景,是當我們攀過了樂活道而順著連道這條斜路拾步而下之時,抬頭總會看見一些鷹隻在天空高處不斷盤旋。我每次都會作弄妳而向著鷹隻呼叫︰“Hey! Breakfast down here!”一方面則用手指指向妳。而妳則例必還以顏色向鷹隻大叫︰“No! No! No! Breakfast down here!”,不用說手指則指著爸爸。父女兩人就是這般傻呼呼的邊行邊叫,直至抵達妳的學校為止。

    至於與妳媽媽一塊兒的幸福時光,印象最深刻的有兩次。碰巧兩次我們都在吃冰淇淋!

    第一次是二零零四年的暑假往北海道旅行,同行的還有燕姨姨和Shirley姨姨。北海道一向給人的印象屬溫寒帶地方,所以即使在夏天也不會很熱。誰料那天抵達富良野遊覽時,溫度足有三十度之高!當然,天氣熱最好便是的食雪糕(吃冰淇淋是也),特別是那兒最有名的薰衣草雪糕!記得當時我們光顧了一間搭有木陽台的雪糕店,並於買了雪糕後坐在陽台的木欄杆之上品嚐。已記不清楚是燕姨姨還是Shirley姨姨了,總之是其中一人跑到雪糕店外地勢較低的地方,然後回頭以仰視的方式替我們拍照(還是video?)。我很記得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就算你們說我肉麻我也要講︰能夠在兩個我一生中最愛最愛的女性陪同下、在這樣優美的環境裡品嚐如此道地的雪糕,我要向大家宣稱︰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美滿的時光。」雖然,後來我忍不著補充了一句︰「這些如此有名的薰衣草雪糕其實並不怎麼好吃……」(實事求是乃爸爸的性格嘛!)

    至於第二次,是一年後的二零零五年暑假。我們一家三口前往美國俄勒崗州的砵倫市,為的是參加爸爸的堂弟樹廉的婚禮。但在此之前,我們先從三藩市租車出發,前赴早二十年前爸媽度蜜月時到過的「幽山美地」(Yosemite)國家公園。那趟行程的開心愉快和多姿多采不在話下。但在所有美妙的時光中,有一段我是特別印象難忘的,那便是我們駕車抵達Glacier Point,然後從高處遠眺Half Dome雄姿的那個下午。那兒有一間禮品店兼賣雪糕的。我們買了三個甜筒雪糕,走到外面並坐在寬闊的麻石圍欄之上。三人遙望著Half Dome,一邊吃雪糕一邊感受大自然的雄偉壯麗。雖然那一次沒有人跟我們三個拍照,但我當時的心情,較前一年在北海道時還要興奮酣暢。滿載著歡欣喜悅的我,那時真有「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之歎。(是了,還記得我們後來在附近看見兩隻小松鼠在追逐嬉戲的可愛情景嗎?)

    爸爸曾於之前的一封信中提過︰「十九年來與妳一起的幸福,足夠爸爸媽媽回味一生一世。」相信妳媽媽讀到這封信時,也會認同我這種看法的。

    父字

    二零一二年三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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