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May

        筆者百分百支持通識教育,但在仔細閱讀政府發表的有關文件後,筆者十分憂慮,我們一開始便走錯了方向。

        通識教育不是萬應靈藥,它不能代替涵蓋「德、智、體、群、美」的全人教育,它也不等同於開放學習和行動學習等教學法的探索。要通識教育背負上過於沉重的包袱,結果是引來廣大老師的憂慮與抗拒,最後只會弄巧反拙。

        有關通識的另一個思想誤區,是分不清基礎性通識和實用性通識。高中的通識教育應以基礎為先。如果基礎未打好即大談自我形象建立、人際關係、求職技巧、投資理財等,那是本末倒置而失卻了通識的真義。

        那麼甚麼是通識的真義呢?那便是透過跨科際的整體性考察,揭示各種知識的內部連繫,從而建立起可以融會貫通各門知識的概念架構,並發展出宏觀的理論分析能力、開拓兼容並包和高瞻遠矚的視野和胸襟。而這些,正是香港年輕一輩最為缺乏的。

        要怎樣才能達到上述的目的呢?我的答案是:知識的「時間度向」。惟有擁抱知識的時間度向,才可以提升我們認知的歷史涵蓋度和縱深感,從而克服知識的分裂和割離的傾向。

    一開始便走錯方向

        以此出發,筆者提出如下的課程設計綱領。

        課程的導引是「人類活動的劃分」、「對知識的劃分」和「自然史與人文史的考察方法」。然後課程至少分為3部分:

        1. 建基於自然史的通識架構,內容包括宇宙的起源和演化、地球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和演化、人類的起源、文明的起源和演化。
        2. 建基於人文史的通識架構、內容包括文明演化概論、世界民族史和語言史、經濟史、政治史、社會史、宗教史、藝術史、科學史、工藝史、哲學史等。
        3. 現代文明概覽,內容包括現代文明的特徵、現代性的核心精神和價值、現代文明帶來的挑戰、全球化與中國、香港的現況與將來等課題。

        我可以預見兩大批評:一是內容層次過高,二是涵涉過廣,知識將流於表面。

        對第一項批評的回應是:我們往往低估了年輕人。他們的理解力分析力絕不低,所需的只是我們在觀念上的指引(筆者常常往中學演講,故這是親身的體驗)。

        至於第二項批評,涉及長久以來有關教育的「廣度」和「深度」孰先孰後的爭議。筆者的意見是,傳統教育往往過分強調「技術深度」而忽略了「概念深度」。通識教育正是糾正這一現象的良方。

        綜上所述,通識科完全應該有課本,也可以有考試。政府倡議的「議題研究」是很好的輔助學習手段,但不應成為主要學習手段。因為缺乏堅實的知識基礎和宏觀的概念架構,議題探究會令學習流於瑣碎,與整合融通的目標背道而馳。

    (原刊於2005年7月28日《明報》A30 論壇‧教育改革)

  • 13May

    1. 前言︰科學與哲學的分家
        現代科學興起至今四百多年,初期曾對西方哲學的發展產生重大的影響,並成為啟蒙運動的主要精神泉源。不幸的是,自十九世紀以降,隨著科學(最初稱為「自然哲學」)與哲學各自不斷專門化,兩者迅速分家,而且愈走愈遠。

        就科學家來說,在進行研究時引入哲學的考慮無疑進行事業上的自殺。一些喜愛哲思的科學家,都只能在成名以後,以一種業餘的姿態來進行這方面的探究。就哲學家來說,對科學有興趣的可選擇研究「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這門專科,否則他們可以完全不理會「形而下」的科學知識,而專心追求哲學世界中的「形而上」的真理。

        科學與哲學的割裂與疏離固然有著複雜的成因。但筆者更為關心的,是這一現象導致的後果。直接地說,筆者認為現代文明在精神上的紛亂和失落,很大程度上是這一現象的結果。

        要為現代文明尋找出路,我們必須致力建立一套把科學和哲學融通的思想。這種思想我稱之為「科學人文主義」。

    2. 從「科、玄論戰」到後現代批判
        科學的驕人成就產生了兩股相反的思潮,一方面是科學崇拜和科學萬能論,最後發展成唯科學主義(scientism),認為凡是無法納入科學研究範圍的事物,都是毫無意義和不值一顧的。

        另一股思潮則認為,浮士德把靈魂賣給魔鬼以換取知識,正是人類沉迷科學的最佳寫照。這股思潮的矛頭不單針對科學,更直指科學的基礎 —— 理性本身。從尼采、胡塞爾到海德格爾、薩特爾等形形色色的存在主義哲學,都是對科學和理性的一股巨大反動。

        在西方,擁護科學的人和質疑甚至反對科學的人,早於十九世紀便已各有各說而互不對話。反倒在中國,因為現代科學相對地說是個遲來者,故此在民國初年,兩股思潮的碰撞併發出了火花。

        共和國成立之初,宣揚科學最賣力的首推任鴻隽。他於1915年1月創辦了《科學》這本雜誌並出任編輯,先後發表了〈說中國無科學之原因〉、〈科學精神論〉、〈科學與近世文明〉等多篇重要的文章(註一)。其後陳獨秀創辦《新青年》並高舉「科學」與「民主」的大旗,是將任氏宣揚科學的開拓性工作進一步發揚。

        然而,即使在新文化,新思維的浪潮下,也並非所有有識之士皆認同任鴻隽等人的觀點。在五四運動之後不久,學術界即爆發了著名的「科、玄論戰」。

        這場大論戰的重點,是科學的探究與人生的價值、意義和取向是否相干。進一步說,是科學能否提供一種人生哲學,從而協助我們建立一個更開明和協調的人生觀與世界觀。

        以丁文江為首的一方,對上述問題皆作出了肯定的答案。相反,以張君勵為首的一方,則認為科學只是人類物質文明的成就,對人類精神文明中以「心性道德」為主的追求毫不相干。

        這場論戰為期數載,參與的著名學者逾二十人(包括吳稚暉、梁啟超、胡適、陳獨秀等),發表的文字達三十萬之多,要詳細介紹自非本文所能勝任。(註二)然而,筆者欲在此提出幾點有關的思考。

        首先,從學術的角度來看,論戰的內容(例如分析「心」與「物」的關係,或是「實然」與「應然」(事實與價值)之間的關係等)誠然深度不足,更談不上有甚麼突破,但從論戰的主題、視野和高度來看,卻是科學與哲學一次意義重大的對話。即使在西方,具有這種高度的對話至今仍未有所見。

        此外,幾乎所有研究這場論戰的學者,都會把它當作為一樁歷史事件,或至多是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一個里程來研究。至於論戰的結果,他們都傾向認為是擁護科學的陣營獲勝。

        筆者對這兩點都有不同的看法。首先談第二點。我認為這場論戰沒有勝方,甚至可以說兩者都是負方。這是因為論戰過後,科學與哲學進一步的疏離。如果硬說是科學的勝利,那麼這是一次空洞的勝利。這是因為在文化的層面而言,人們對科學是「敬(尊敬與敬懼兼而有之)而遠之」,最後是把科學與文化對立起來。

        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科學與文化的割裂和對立,促使英國學者史諾(C. P. Snow)發表了著名的「兩個文化」(The Two Cultures)的觀點。他沉痛地指出,「科學的文化」與「人文的文化」之間的漠視、輕視、蔑視甚至敵視,已成為現代文明一種不容忽視的病態。(註三)

        就筆者看,過去數十年來,雖然有過一些有心人致力將兩個文化彌合(註四),但真正的成效甚微。也就是說,無論是中國於八十年前的「科、玄論戰」,還是環繞著「兩個文化」的激烈爭議,至今未有獲得解決。因此,爭議的內容不單具有歷史意義,而且仍然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事實是,二十世紀下半葉,反科學的浪潮此起彼落。繼承存在主義哲學的,是聲勢更為浩大的後現代思潮。基於福柯、李歐塔、珈達瑪和德列達等人對理性的批判,拉托爾(Bruno Latour)和夏平(Steven Shapin)等人對現代科學展開了後現代的批判(the post-modern critique of science)。(註五)科學界對此最先是感到難以置信,然後是感到極度憤怒,一部分人更奮起還擊。一場新的論戰又再展開。(註六)

        踏進二十一世紀,這場被稱為Science War的論戰已接迎尾聲。但問題是,猶如以往的論戰一樣,這次論戰所產生的熱,仍然遠遠超過我們所願見到的光。

        令人更為不安的一點是,存在主義雖然對科學理性採取否定的態度,但它亦嘗試(鼓吹虛無主義的流派除外)樹立一套新的人生觀與世界觀,可說有「破」亦有「立」。反觀後現代主義,對科學理性的顛覆是不遺餘力,可是在人生觀與世界觀方面卻建樹不多,可說是破多而立少。這無疑為世紀之交的現代文明敲響了警鐘。

    3. 科學與人文的融通
        二十世紀初葉,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在深入探究他稱為「文明的哲學」這個重大課題之時,指出了文明的盛衰固然有其物質性的原因,但更為重要的,往往是一個文明所具備的精神資源。而這些精神資源的基礎,是一個可以協調人類的理性、感性和靈性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世界觀的缺乏,是我們這個時代所有災劫和苦難的總源頭。我們必須協力建立一個有關宇宙和生命的整體理論,才有希望擴闊胸襟,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文明族類。」(註七)

        當然,早於史懷哲的呼籲,黑格爾和馬克思等都曾經建立過類似的世界觀。然而,在吃盡這些世界觀所帶來的苦頭之後,人類在二十世紀的下半葉,已經對這種宏觀的大理論心懷戒懼。由此而引伸的問題是︰我們有甚麼理由認為,在二十一世紀伊始,我們需要另一套稱為「科學人文主義」的大理論呢?(馬克思不也把他的理論稱為「科學社會主義」嗎?)
     
        簡單的回應是,科學人文主義並非另一套大理論。它並沒有發現甚麼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也不會提供人類未來發展的任何宏偉藍圖。它所追求的,只是科學與人文的融通。

        要瞭解科學與人文如何能達至融通,我們必先弄清楚,我們所指的科學與人文是甚麼一回事。

        讓我們先檢視後者。所謂「人文」,是指「人文主義」或「人文精神」。甚麼是人文主義?簡言之,它是將人的生命和心靈賦予最高的價值和地位的一種思想、態度和取向。從一個更高的層次出發,一些人文主義者更認為,在可能的情況下,我們必須尊重和珍視的,不應只是「人」的生命與心靈,而是所有生命和所有心靈。(前者當然包括地球上所有生命,卻也可能是地球以外的生命;而後者則可能是地球以外的智慧心靈,甚至是在未來出現的機器心靈。)

        上述當然是一個十分簡化的定義。最具爭議的問題是,「人」可以分為個人和集體,如果兩者出現利益上的衝突,我們應該如何協調呢?然而,本文的要旨並非深入分析人文主義的內容,而是確定人文主義的基本精神。就此而言,相信上述的定義已然足夠。

        現在讓我們回到科學的定義之上。我不打算在此對「何謂科學?」這個問題作出長篇大論的學術討論,因為我認為更有啟發性的,是看看科學家 —— 以及一些哲學家和藝術家 —— 對科學所抒發的觀感。

        達爾文的親密戰友湯瑪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說︰「所謂科學,只不過是受過訓練及條理化之後的常識而已。」多年後,哲學家George Santayana則響應說︰「科學只不過是深化了洞悉。」(Science is nothing but developed perception.)

        上述的說法可能有點空泛,更能切中要處的,是以下的這段話︰「科學的精髓,並不在於複雜的數學建構或精密的實驗程序。說到底,科學的核心精神,乃是基於一種赤誠而產生的「不弄個清楚明白誓不罷休」的執著。」(Saul-Paul Sirag)

        以上是有關科學本質的一些描述。至於科學的價值,天文學家刻卜勒(Johann Kepler)有以下這句話︰「若說音樂是聽覺上的美,繪畫是視覺上的美,那末,科學便是心智上的美。」

        英國詩人濟慈(John Keats)也說︰「美就是真、真就是美。」美國散文家兼詩人愛默森(Ralph Waldo Emerson)則更清楚指出︰「【人類】將要看出大自然是靈魂的反面,每一部分都相呼應著。一個是圖章,一個是印出來的字。它的美麗是他自己心靈的美麗,它的規律是他自己的心靈的規律。因此他把大自然看成自己成就的測量器。他對於大自然知道得不夠的程度,也就是他對於自己的心靈還掌握得不夠的程度。總之,那古代的箴言,『認識你自己』,與現代的箴言,『研究大自然』,終於成為同一句格言了。」
     
        愛因斯坦則這樣表達他對科學的觀感︰「在森羅萬象的大自然面前,我們的科學無疑幼稚和渺小得可憐。然而,它卻是我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一樣東西。」

        他的另一句說話,則強而有力地糾正了不少人認為科學是機械、刻板、冰冷甚至缺乏人性的錯誤觀念︰「人類所能擁有最深最美的情感是神秘感。它是一切真科學的播種者。沒有這種情感,不懂得稀奇和讚歎的人,雖生猶死。」他另一句較為人們所熟知的名句則是︰「想像比學識更為重要。」

        有關想像的重要,牛頓亦早有名言︰「人類受想像力的束縛,遠多於他受自然定律的限制。」小說家納布柯夫(Vladimir Nabokov)的名句則更把一般人的觀念顛倒過來︰「科學離不開幻想,藝術離不開真實。」

        一般人都以為,科學是「尋找答案」的一項活動。天文學家艾丁頓(Arthur Eddington)卻有更精闢的見解︰「在科學的領域,提出問題往往比尋找答案更重要。」而懂得提出問題,正要求我們具有豐富的想像力,當然還需要有求知的熱忱。

        綜上所述,科學與人文在精神上契合之處甚多,實無割裂甚至對立之理。毋怪乎科學史家薩頓(George Sarton)曾經這麼說︰「一個真正的人文主義者,必須熟知科學的人品家世,就正如他應該熟知藝術和宗教的人品家世一樣。」

        要真正達至科學與人文的融通,上述的要求必須是對等的,因此我們可以補充說︰一個真正的科學家,必須熟知藝術和宗教的人品家世,就正如他應該熟知科學的人品家世一樣。

        簡言之,人文主義者應該擁有科學的修養和視野,而科學家則應擁有人文的修養與關懷。

    4. 科學人文主義的定義
        上一節所談的,主要在於精神境界和個人修養上的融通。但作為一種哲學思想,我們有必要為科學人文主義列出較為明確的定義。

        筆者認為,有關的定義可以先、後分為兩個層次。前者我稱之為「基本定義」,後者我稱之為「強定義」。

        基本定義︰科學人文主義是建基於人類知識總和的一種人文主義。
        強定義︰科學人文主義是這樣的一種思想︰它以「科學的精神」來看待這個世界;以「科學的方法」來探究這個世界;並且以上述兩者所達至的有關這個世界的「科學知識」作為它的基本出發點。

        由於強定義已經包括了基本定義的內容,以下便讓我們集中分析一下強定義中的具體內容。

        科學人文主義要求人文主義以科學精神來看待這個世界。那末甚麼是科學精神呢?

        科學精神的第一項要素是好奇心和求知欲。我們凡事都會喜歡問一句「這是甚麼?」及「為甚麼會是這樣?」我們在一座山的面前,便想知道山後究竟是怎樣的。我們攀登上一座山峰,便想知道下一個山峰是怎樣的光景。這種超乎功利的好奇心,是科學探求的最大原動力。

        從好奇心與求知欲引伸出來的,是一股鍥而不捨的「求真」精神,也就是方才提過的「不弄個清楚明白誓不罷休」的執著。

        為了求真,便必須尊重事實,不以人廢言,並且不容許任何弄虛作假和文過飾非。

        再由此引伸,一個優秀的科學家,便必須擁有獨立、自由的思想;懷疑、批判的頭腦;以及開放、兼容的胸襟。此外,他還必須願意接受批評,以及擁有承認錯誤和不斷自我改正的勇氣。凡舉訴諸權威和訴諸教條的獨斷傾向,都必須被堅決地拒斥。(但細想之下,上述這些品質,其實不是每個人都應該具有的嗎?)

        科學人文主義的第二個要求,是以科學的方法來探究這個世界,增進我們的瞭解。

        有關科學方法的內涵究竟是甚麼,甚至究竟有沒有一套「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科學方法,學術界的討論已甚多,筆者不打算在此作詳細的介紹。我想指出的,是較易被人忽略的數點。

        所謂科學方法,是透過實踐累積而來的一些揭示事物間內部關係的方法和技巧。這些技巧是不斷演進的。今天科學家所用的各種方法,較諸四百年前的不知豐富多少倍。把科學方法作為一種靜態的東西來研究,從一開始便犯上了原則性的錯誤。

        更為嚴重的,是不少學術研究有將科學方法特殊化甚至神秘化的傾向,這其實是將科學與人文割離的元兇之一。借用赫胥黎對科學的描述,我們必須撥亂反正,明確地指出︰「所謂科學方法,只不過是受過訓練及條理化之後的常識而已。」 

        後現代主義者對科學的顛覆,往往在於把「科學知識」特殊化。而這一策略,使他們可以得出「科學家在實驗室中規行矩步的行為,便有如古代的祭司在祭祀時遵循的禮儀」,以及「現代科學對世界的論述,只是有如古代神話般的一種「偉大的論述」(Grand Narrative)」這樣的結論。

        其實,從最根本的角度看,所謂科學方法,不外乎邏輯加上證據。論者當然可以對「怎樣才算合乎邏輯?」和「怎樣才算是證據?」大加質疑。但試想想,每天在地球上無數的法庭之上,我們都不是以邏輯加上證據以判定被告者有罪或無罪嗎?誠然,這絕非一件簡單和容易的事情。但歸根究底,如果邏輯加上證據足以讓我們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榮辱,為甚麼同樣的東西不足以令我們探究自然呢?

        另一點較少人留意的是,科學方法不單包括人和自然之間的對話。廣義而言,它還應該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更具體地說,是科學家與科學家之間相互的溝通。溝通的內容應該包括研究的成果以及有關的方法和過程,也應該包括各種分析、意見甚至臆測。只有不斷通過這種交流和辨正(按照波普爾的觀點,最重要是其他科學家的「否證」嘗試),科學才能夠健康地發展。

        科學人文主義的第三個要求,是必須以「科學知識」作為它的出發點,而這也是「基本定義」中所列出的要求。

        道理其實很簡單。「人的處境」是一切人文關懷的出發點。但要充分瞭解人的處境,我們又怎能無視於科學在這數百年來在這方面所帶來的巨大知識增長呢?

        這些知識可以分為「縱」和「橫」兩方面。在橫的方面,它應該包括物理學、天文學、化學、地理學(包括人文地理)、生物學(包括生態學與腦生理學)、人類學(包括比較宗教學)、考古學、社會學、心理學(包括認知科學和精神病學)、經濟學、政治學和倫理學等等各方面的知識。

        在縱的方面,它包括了宇宙起源、太陽系起源、生命起源、生物的演化、人類的起源、語言和文化的起源、城邦與文明的起源、藝術的演化、宗教的演化、科學的演化、哲學的演化等各方面的知識。(註八)

        也許有人會說,把倫理學和藝術的演化等知識也納入「科學知識」的範疇,是把科學的涵蓋面過分地延伸。對此我既同意亦不同意,因為我深信知識本無「科學」與「非科學」之分,關鍵在於我們是否基於客觀求真的精神,透過邏輯和證據以把知識建立起來。這正是我在「基本定義」中,只談「人類知識總和」而不談「科學知識總和」的原因。

        關鍵不在於我們把倫理學和藝術的演化等知識稱為甚麼知識,而在於我們在考察人類的處境時,有沒有將上述的「縱」與「橫」的知識包括在內。

        「從瞭解中成長。」這是每一個人必經的歷程。對人類整體來說,情況何嘗不是一樣?過去數百年來,人類對於宇宙萬物的起源和演化,特別是對於生命的誕生和興起、人類與文明的來歷等重大的問題,已經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入瞭解。誠然,我們不能說對所有問題都取得了最終的答案。但未有最終的答案並不表示上述的知識沒有意義。相反,它們已經大大加深了我們對「人之所以為人」以及「人在宇宙中處於一個怎樣的位置」這些問題的瞭解。

        令人遺憾的是,隨著哲學與科學的分家,絕大部分的哲學探求與討論,都對上述的巨大知識增長及加深了的瞭解視若無睹。它們追求宇宙的真理,但所涉指的宇宙,基本上是一個沒有歷史的、靜態的宇宙。對於這種哲學,筆者稱之為「沒有歷史的哲學」(ahistoric philosophy)。

        熟悉和熱愛哲學的讀者對上述的批評可能不以為然。筆者也十分熱愛哲學。但我想請讀者們做一個簡單的試驗︰往圖書館的哲學部分,找出近代最具影響力的十本哲學著作來翻看,然後回答以下這個問題︰就理論上而言,這些著作的內容是否完全可以寫於十九世紀中葉而非二十世紀末 / 二十一世紀初?

        事實是,單從著作中討論的內容看來,我們會以為達爾文的進化論從未發表、相對論與量子力學的革命從未發生、大爆炸宇宙論從未出現、混沌理論和複雜性理論從未興起、以及有關人類起源、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動物意識(animal consciousness)、大腦演化(neural Darwinism)和語言起源等研究的突破性發展從未發生。

    5. 對科學人文主義的批評
        筆者至此的呼籲,雖然看似完全合情合理,但我並不抱有天真的幻想,以為科學人文主義會獲得思想界的熱情接受。相反,我可以想像得到,不少學者會對這種呼籲作出猛烈的批評。

        帶頭的批評,是指出科學人文主義只是唯科學主義的一種偽裝。論者會指出,唯科學主義的哲學基礎實證主義(positivism),雖然已於上一世紀徹底破產。然而,它對現代文明的禍害(主要表現為基於「工具理性」的科技主義technocratism)則至今未消散。因此我們必須提高警惕,以防它在學術界中以種種形式死灰復燃及捲土重來。

        要全面回應這一批評固然可寫上洋洋十多萬言,筆者在此只想最扼要的指出一點︰科技主義 —— 無論是國家科技官僚主義(technocratic statism)或是企業科技官僚主義(technocratic corporatism) —— 實乃科學與人文的共同敵人。要戰勝這個強大的敵人,唯一的希望是兩者結盟,亦即建立一套具有強大精神感召力量的科學人文主義。(當然,反對者可能會把這呼籲看成是一個「木馬屠城」的陰謀!)

        從另一個角度出發,更多的人文主義者可能會指出︰科學與人文根本互不相干。這是因為科學研究的對象,永遠只是這個可以感知、可以觸摸的現實世界;而人文主義者所關懷的,是超乎這個世界的有關價值、意義、目的和終極體現等問題。簡言之,科學追求的是「形而下」的真理,而人文主義追求的是「形而上」的真理,兩者的境界完全不同,又怎能談甚麼融通和結合呢?(著名的人文主義者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所持的正是類似的觀點。)

        從「形而下」這個觀點出發,一些論者更會指出,所有科學知識都是臨時性(provisional)的知識。正如曾經被奉為圭臬的牛頓物理學已被愛因斯坦的物理學所取代一樣,愛氏的物理學也可能有一天被一套更先進的理論所取代。要我們把人文主義建基於科學知識,便有如把城堡建在沙上,那不是十分愚蠢和可笑的一回事嗎?

        較「臨時性」這個觀點更進一步,一些論者更會宣稱,科學也者,只是把自然界的現象以某一種語言以作出重述。例如昨天我們以牛頓的語言以描述這個世界,今天我們轉用愛因斯坦的那一套語言,明天也可能轉換另一套新的語言。也就是說,科學只是為了摹描自然界所發展起來的一套語言或形式系統(formalism),或充其量是對自然現象的一種詮釋(interpretative scheme)。歸根究底,它與揭示宇宙的真理沾不上邊。

        在科學哲學中,近似的觀點是「工具主義」(instrumentalism),亦即認為科學中的不少(甚至所有)概念和理論,都只是人類在理解自然和駕馭自然時所發展出來的「工具」。過往,麥克斯維的電磁理論和電磁概念,使我們的電磁科技突飛猛進;後來,我們透過量子電動力學這一更強有力的工具,發展出更多令人目眩的電子科技。工具是發展了,但這並不表示它們一定和宇宙的真象掛鈎。

        在後現代主義的社會解構主義(social deconstructivism)哲學中,科學在認識上的有效性(epistemological validity)更被徹底地推翻。科學被看成是支配性的權力話語下的一種「現代神話」(a modern form of myth-making)。

        另一種同樣尖銳的觀點,是認為科學與人類在靈性上的追求完全扯不上關係。一位論者曾經說︰「科學對無關宏旨的問題提供完美無瑕的答案。」(Science gives perfect answers to trivial questions.)他進一步指出,對科學的沉迷甚至會有礙人類在靈性上的追求。當人類成為了「科學上的巨人」,他也同時成為了「精神上的侏儒」……(註九)

        以上對科學的種種批評,包含了對科學的庸瑣化(trivialization)、問題化(problematization)、局限化(compartmentalization)和邊沿化(marginalization) 等傾向,無論在立足點、推論和理據等方面都十分複雜,要逐一分析並不容易。我只想在此指出,撇開一些較極端的觀點,整個問題的核心,是過去數百年來透過科學所獲取的大量知識,與人文主義的探求是否相關這個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筆者當然持著一個十分肯定的答案。我知道我是屬於極少數,而大部分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持有一個否定的答案。對於這些否定的答案以及背後的理據,筆者稱之為「不相干(論)的謬誤」(The Fallacy of Irrelevancy)。

        對這個謬誤的深入分析,無疑涉及哲學中有關「事實」和「價值」的相互關係這個古老的爭議。哲學家普特南(Hilary Putnam)近年來對此已多有論述。然而,就筆者看來,有關科學人文主義的深層哲學探究,實較這個古老的爭議擁有遠為豐富的內容。這些內容包括︰

        ‧「事實」的定義
        ‧「科學事實」的定義
        ‧理論與事實的關係
        ‧「形而下」和「形而上」的關係
        ‧存在的本質
        ‧思辨哲學和行動哲學的關係……等。

        只有當我們弄清上述這些問題(或至少弄清我們對這些問題的假設與立論),我們才能充分揭示「不相干謬誤」的謬誤之處。

        要全面進行這些探究,是一本書的任務而不是一篇文章的任務。本文的任務是激發討論。為此,筆者甘冒學術大忌,在未建構起理論基礎之前,先抒發一下我對這個謬誤的一些見解。

        筆者於前文介紹科學精神的內涵之時,其實還遺漏了十分重要的一點,那便是「知性上的謙遜」。熱愛科學的人都深信「偉大的事物都是由卑微的東西所組成的」、「自然界沒有卑微的事物,一切都能夠給聰明的人予教益」以及「宇宙中沒有甚麼是理所當然的」、「分析最平凡的事物,往往需要最不平凡的頭腦」等顯淺卻又深刻的道理。

        相比起來,某些哲學家認為科學知識乃「形而下」的知識而不屑一顧,顯然是一種「貴族式」的傲慢與偏見,情況便有如古希臘崇尚純粹思辨而鄙視實踐,及中國古代把科技發明稱為「淫技奇器」一樣。

        再挖深一點看,大部分哲學討論其實都帶有點兒自大狂或自我中心的性質。為甚麼這樣說呢?因為這些討論皆把「哲學思維」當作一種既定的存在。雖然哲學家都會承認,哲學思維自有它的演變,甚至有深、淺和高、低之分,但總而言之,「我們具有探究這個世界的真象、緣起、目的和意義的思維能力」,是一切哲學討論的不言而喻(或論者從沒想過)的出發點。

        然而,只要我們能以超越本族類及身處時空的眼光觀照世界,我們便不得不承認,具有高等自我意識和高等思維能力的存在,在自然界中只是一個極罕有(至今所知的出現數為1)的特例和極其晚近的現象。在多姿多采的生物界裡,所有其他的生物皆沒有(或至少沒有我們可識辨的)哲學思維的能力,卻仍然能夠好好的繁衍和生存。而在宇宙的歷史長河中,這種能力更只是短暫得幾乎不值一提的最新現象。

        一個謙卑的結論是︰存在並不需要哲學,哲學卻必須有賴存在。如此看來,我們似乎需要先透徹瞭解存在的具體內容,然後才嘗試瞭解存在的哲學內容。

        對上述的行動指引,我們必須作一點補充。所謂「先透徹瞭解存在的具體內容」,當然是指我們迄今所掌握的、最新的內容。由於人類不斷的實踐和探究,這些具體內容會不斷豐富,而有關的哲學內容,亦應隨著不斷地豐富和深化。

        反對者可能會指出︰你所說的具體內容其實就是科學知識。但從本質上說,科學知識永遠都是臨時(provisional)的知識,又怎能為哲學探究提供可靠堅實的基礎呢?

        筆者的回應是,有關科學知識的臨時性,其實是遠遠被誇大了。真實的情況是,大量的科學知識如物理、化學、地質學、生理學等,早已成為人類堅實可靠的知識的一部分。

        必須指出的是,在科學知識「臨時性」的討論背後,往往包含著一個概念上的混淆,那便是將我們揭示的種種自然現象,與嘗試解釋這些現象的深層理論混為一談。就以電磁現象為例,人們對各種電磁現象的認識,數百年來皆未有被推翻。而麥克斯維把電與磁結合起來的基本電磁理論,在預見的未來也不會有所動搖。然而,在現代物學的兩大支柱 —— 量子力學與相對論 —— 仍未完全統一起來之前,大部分科學家都會認為,有關電磁作用的更深層理論仍會有所改變。但關鍵在於,這些改變將不會影響麥克斯維的基本理論,更不會推翻已有的電磁知識。

        最後的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即使我們對宇宙的認識永遠也不完備、永遠也有可能需要更新,也絕不妨礙我們按照迄今最完備的認識,以發展出一套「迄今最恰當的人文主義」。正如一個人是否具有智慧,往往在於面對不完備的信息之時,是否能夠果斷地作出「最佳」的抉擇,人類的智慧也應作如是觀。

    6. 結語
        科學人文主義的意念並不新鮮。早於1926年,學者Lothrop Stoddard便以“Scientific Humanism”為名寫了一本小書以宣揚有關的思想。同一時期的數理哲學家懷海特(Alfred N. Whitehead)亦抱有十分類似的觀點。(註十)

        二次大戰後,作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第一任秘書長的生物學家朱里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亦曾大力推廣這種以科學為基礎的人文思想,並宣稱這是唯一適合現代文明一套哲學。(註十一)

        可惜的是,直至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這些呼籲仍然只屬「荒野中的呼喚」。就以現代的幾位著名哲學家如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德列達(Jacques Derrida)、伯林(Isaiah Berlin)、羅蒂(Richard Rorty)、和戴維森(Donald Davidson)等為例,縱觀他們的論著與思想,皆找不出把人文主義哲學深刻地建基於現代科學知識的任何嘗試。(註十二)相反,一些論者仍不懈地把建立科學世界觀的任何嘗試列作嚴厲批判的對象。(註十三)

        筆者有一種想法,就是以儒家思想的「人本主義」為基礎的中國文化,較諸以基督教的「神本主義」為基礎的西方文化,實乃培育和發展科學人文主義的更佳土壤。
      
        固然,在西方的學術世界裡,大部分的西方學者都已經擺脫了神學的枷鎖而毫無束縛的進行哲學上的探求。然而,在普羅大眾的層面,要科學人文主義廣被接受,「神是萬物(包括道德善惡)之源」以及「人乃按照神的形像創造出來」等根深蒂固的宗教觀念,仍然構成了非常巨大的阻力。

        相反,儒家中的「天命」思想以及道家中的自然主義思想,與科學人文主義毫無觝觸之處。事實上,宋儒朱熹提出「格物致知」的修養之道,與科學人文主義的核心思想更是不謀而合。誠然,當時的「格物」並未包含現代科學「探究自然界的奧秘」的意義,但隨著時代的進步,我們當然可以 —— 甚至應該 —— 為朱子的洞見注入新的內容。

        大半個世紀以來,中國不少有識之士都在探索如何令儒家思想現代化,並進一步探求,如何能使儒家思想對現代的世界文明作出更大的貢獻。依筆者的愚見,儒家與科學的結盟,從而發展出一套有儒家特色的科學人文主義,正是上述問題的答案。只要我們能夠真正的擁抱科學,中華文化的深厚精神資源已蘊含著將人類的理性、感性和靈性融通的偉大力量。

        要達至這一融通,廣泛的討論甚至激烈的辯論是必不可少的。八十多年前,共和國的思想先驅對此進行了饒有意義的討論。在二十一世紀伊始的今天,筆者熱切的期望,我們能夠踏著先輩的足迹,在總結了八十多年來科學與哲學的巨大進展的基礎上,從一個嶄新的高度展開第二輪的「科、玄論戰」,為學術界帶來一番新的氣象。

        有誰願意拉開論戰的序幕?

    李偉才
    2004年5月
    香港大學圖書館

    註釋

    註一︰任鴻隽最主要的文章,現已收錄於由樊洪業、張久春選編的文集《科學救國之夢 — 任鴻隽文存》之中(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暨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2)。

    註二︰詳情可參閱由郭穎頤著,由雷頤翻譯並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現代思想中的唯科學主義1900-1950》(1989)。英文原著乃由耶魯大學於1965出版。

    註三︰C.P. Snow, The Two Cultures, and A Second Look: An Expanded Version of the Two Cultures a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9).

    註四︰較突出的兩個例子,是布羅諾斯基(Jacob Bronowski)主持的電視片集The Ascent of Man(1973)以及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所主持的電視片集Cosmos(1980)。遺憾的是,人文學者只把它們當作「通俗科學」而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

    註五︰前者的經典著作為Science In Action: How to Follow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through Society(Milton Keynes: Open University Press 1987;法文原版乃於1985年出版),而後者的經典著作,乃與Simon Schaffer合著的Leviathan and the Air 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註六︰在科學家的反擊中,兩本較有份量的著作是Paul R. Gross與Norman Levitt合著的Higher Superstition: the Academic Left and its Quarrels with Science(Baltimor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4)以及由Alan Sokal與Jean Bricmont合著的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New York: Picador, 1998;法文原著於1997年出版)。後者的作者Alan Sokal是著名的「Sokal惡作劇」的主人翁。他於1996年模仿後現代學者的風格寫了一篇荒誕空洞的批判現代科學的文章,並投稿至一份標榜後現代思潮的Social Text期刊,最後竟然被接納為一篇嚴肅的學術論文而刊登!

    註七︰Albert Schweitzer, The Philosophy of Civilization序言第14頁(London: Adam and Charles Black, 1932)。

    註八︰在「橫」方面的整合,近年較突出的嘗試是著名生物學家(亦是導致過去數十年有關社會生物學的重大爭議的始作俑者)Edward O. Wilson所寫的Consilience: The Unity of Knowledge(New York: Knopf, 1998)。在「縱」方面的探索,較突出的成就是Jared Diamond所寫的Guns, Germs, and Steel: A Short History of Everybody for the last 13,000 years (London: Vintage, 1998)。

    註九︰Bert Thompson, “Scientific Humanism”, in Reason and Revelation, July 1981, 1【7】: 25-27(Apologetics Press, Inc, 1981).

    註十︰Lothrop Stoddard, Scientific Humanism(London: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26)。至於懷海德的觀點,則可見諸Science in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1926)及Religion in the Making(Cambridge, 1926).

    註十一︰Julian Juxley, Religion without Revelation(Max Parish & Co Ltd, 1957;此乃修訂再版,原版發表於1928年),以及Essays of a Humanist(New York: Harper and Rows, 1964)。

    註十二︰列舉的哲學家皆著作豐富,這裡只能列出他們一些較具代表性的著作。哈伯瑪斯︰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德列達︰Writing and Difference及Of Grammatology;伯林︰The Proper Study of Manking;羅蒂︰Philosophy and the Mirror of NatureContingency, Irony and Solidarity;戴維森︰Inquiries 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Subjective, Intersubjective, Objective.

    註十三︰較突出的例子是哲學家Mary Midgley所著的Evolution as a Religion(1985)及Science as Salvation(1994)。

  • 13May

        自我們於1978年從香港大學畢業,至2003年的廿五年間,以「激動人心」來形容人類探索大自然的成就實不為過。

        在宇宙學方面,人造衛星COBE對宇宙背景輻射的測量,大大鞏固了有關宇宙起源的「大爆炸理論」(Big Bang Theory)。而「暴脹學說」(Inflation Theory)的提出,則在理論的層面把「大爆炸宇宙學」推前一大步。把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初步結合而建立起來的「宇宙波函數」(wave function of the universe),更為我們破解「時空的肇始」這個「終極之謎」打開了缺口。

        在天文學方面,科學家發現了星系呈絮狀分布(filamentary distribution)的宇宙超宏結構。哈勃太空望遠鏡為天文學家提供了嶄新的視野。1987A超新星大大加深了我們對超新星爆發的瞭解。1985/86年的哈雷彗星回歸固然引起全球的熱潮,但八年後的彗星撞木星,則更為天文學家帶來意外的驚喜。

        更令人興奮的,是天文學家發現了愈來愈多的恆星擁有行星系統(即別的太陽系)。這些發現大大加強了地球以外有其他生命存在的可能性。

        在生命的起源和演化方面,對加拿大西部布爾吉斯頁岩(Burgess Shale)的軟體動物化石群的重新研究,以及中國雲南澄江動物群的發現,為我們對六億年前多細胞生物興起的「寒武紀大興盛」(Cambrian Explosion)帶來了嶄新的認識。

        另一方面,「遺傳漂移」(genetic drift)的確立與「分子鐘」(molecular clock)的應用,則大大增進了我們對生物演化的系譜與歷程的瞭解。

        在理論的層面,將博奕論(game theory)用於生物行為模式演化的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卻也引起了環繞著「自私的基因」和「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的激烈爭論。

        「新恐龍觀」的提出引發起新一輪的恐龍熱潮。而「小行星碰撞假說」則首次為恐龍滅絕之謎提供了令人信服的答案。引申下來,科學家對生物史上的大滅絕也作出了更深入的研究。

        在人類起源方面,新的古人猿品種如匠人(Homo ergaster)、拉米度地猿(Ardipithecus ramidus)及撒哈人猿(Sahelanthropus tchadensis)等的發現,加深了我們對人類早期演化的瞭解。而基於分子生物學提出的「夏娃假說」(The Eve Hypothesis),則引起了有關現代人(智人,Homo sapiens)起源的爭論。

        在物理學方面,頂夸克子(top quark)的發現大大鞏固了有關物質結構的「標準模式」。W及Z玻色子(bosons)的發現,則進一步鞏固了有關強核力、弱核力和電磁力這三種基本自然作用力的「統一場論」(Unified Field Theory)。

        在一個更深的層面,「超弦理論」(Superstring Theory)為我們窮究「物質之謎」提供了新的線索。可惜驗證這一理論所需的能量,遠遠超乎現今科技所能達到的水平。

        在固態物理方面,室溫超導的發現使人們對超導性的研究跨前一大步。在化學方面,超分子化學(supremolecular chemistry)為人類對大分子的研究開拓了新的方向,而碳60球體分子以及納米管(nanotube)的發現,則令分子工程學(又稱納米科學nanotechnology)從幻想變成事實。

        在生物學方面,最大的進展莫過於人類基因圖譜(human genome)的測定,這是人類瞭解自身奧秘的一項里程碑。與此同時,遺傳工程學的突飛猛進帶來了多種疾病(包括癌病)的「基因治療」的可行性,卻也帶來了有關生物個體的複製(cloning)和基因改造食物等激烈的爭議。

        在大腦的研究方面,功能磁共振造像術(Functional MRI)的發展,使我們可以觀測到各種思考及與喜、怒、哀、樂等情緒相關的大腦活動。這固然是重大的科學進步,卻也引起有關侵犯個人私隱甚至「思想審查」的憂慮。

        在愛滋病毒蔓延全球的同時,科學家又發現了另一種可怕的病毒 —— 一種比病毒更原始的傳染性蛋白顆粒(prion)。它導致的瘋牛症(在人類是庫賈氏症和克魯症)曾一度引起公眾恐慌。

        在地球科學方面,解釋冰河紀的天文假說被證實。臭氧洞的發現對人類肆意破壞環境的行為敲響了警鐘。而更為令人擔憂的,是「溫室效應」所帶來的全球升溫。過去一百年來,全球平均溫度最高的十年,都在這廿五年內出現。聯合國的專家小組IPCC經過長期和深入的研究指出,這個趨勢若繼續下去,廿一世紀將出現兩極冰冠溶化和海平面上升的全球性大災難。

        這廿五年來,地球上出現了數次重大的厄爾尼諾(El Nino)事件。對這些事件的研究,大大加深了我們對大氣和海洋如何相互影響的瞭解。

        上述的進展可能已經令人目為之眩,但我們還未介紹最激動人心的一項發展︰系統科學在這廿五年間取得的革命性成就。

        掀起這場革命的是混沌理論(Chaos Theory)。雖然早於六、七十年代,科學家已經作出了關於「決定性混沌」(deterministic chaos)、費根鮑姆常數(Feigenbaum universal constant)和曼德布洛集(Mandelbrot set)等重大發現,但有關混沌理論和非線性動力學(non-linear dynamics)的研究熱潮,可說自八十年代初才正式開始。很快,有關的研究與系統科學的研究結合,衍生出以探究事物如何從混沌走向秩序為主題的複雜結構理論(Theory of Complexity)。

        隨著我們對「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s)的深入認識,一些科學家已不單把有關理論應用於自然現象的研究,而是進而用於心理、社會和經濟等現象的分析。

        不少科學家指出,正如相對論為人類認識宏觀的宇宙帶來突破,而量子力學為人類認識微觀宇宙帶來突破,混沌理論和複雜理論則為我們認識與人類最密切相關的中觀尺度的宇宙帶來了突破性進展。在二十世紀的科學發展史中,這無疑是繼相對論與量子力學之後的第三大科學革命。

    (原刊於《香港大學第一九七八屆銀禧紀念特刊》)

  • 13May

        「時間」、「空間」、「物質」、「能量」。這些都是宇宙最根本的東西,只要其中一樣消失了,宇宙將不復存在。

        令人興奮的是,過去百多年來,人類對這些宇宙之謎的破解,取得了極其驚人的進展。這些進展,遠遠超越人類過去數千年探索的總和。

        先說「時間」和「空間」。約一百年前,愛因斯坦發表了狹義相對論(1905),論證時間和空間乃不可分割的整體,故應稱為「時空連續體」(spacetime continuum)。十年後(1915),他發表廣義相對論,指出牛頓所論述的萬有引力,其實是「時空彎曲」(spacetime curvature)的結果。他這兩個觀點,為人類對「宇」(四方上下)、「宙」(古往今來)的認識帶來了革命性的衝擊。

        就「物質」和「能量」方面,十九世紀的原子學說和元素周期表則揭起了另一場革命的序幕。人們開始認識到,世界的事物盡管千差萬別、複雜紛紜,但組成它們的物質,都只是來自為數不超過一百種的基本元素(elements)。按照原子學說,元素的物質基礎是各種不同的原子(atoms)。例如所有生物賴以維生的水,乃由兩個氫原子一個氧原子組成;引致全球暖化危機的二氧化碳,乃由兩個氧原子和一個碳原子所組成等等。

        革命的真正爆發,是1900年由蒲朗克(Max Planck)所提出的「量子論」,以及往後三十年由無數物理學家所建立的「量子力學」(quantum mechanics)理論。透過這套理論,不單元素周期表中的元素排列次序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各種能量的形式(如聲、光、電、熱等),都可理解為量子運動的結果。

    深入前人無法想像的世界

        而就「物質之謎」的角色而言,一連串的發現帶領我們尋幽入微,深入到前人無法想像的境界。我們發現︰

        (一) 原子並非物質最基本的構成磚。不同的原子乃由不同的原子核(nucleus)和包圍著它們的電子(electron)所組成。
        (二) 原子核並非物質的基本單元,因為它們乃由質子(proton)和中子(neutron)這兩種粒子所組成。除了中子不帶電外,質子和電子都帶有電荷。但由於質子帶的正電荷和電子帶的負電荷大小相等,而每顆原子裡的質子數目和電子數目亦相當,因此原子本身並不帶電。如果原子因最外圍的電子數目起了變化而變得帶電,我們稱之為離子(ion)。
        (三) 上世紀六十年代以後,人們發現質子和中子也非真正的「基本粒子」(fundamental particles),因為它們乃由更微小的夸克子(quark)所組成。

        到現時為止,人類所認識的夸克子有六種,稱為上夸克、下夸克、頂夸克、底夸克、奇夸克和桀夸克。由於我們還未發現夸克子有進一步的結構,所以它們至今仍未丟失「基本粒子」的稱號。

        除子夸克子外,被科學家列為基本粒子的還有我們熟悉的電子,以及兩種一般人並不熟悉的「重型電子」︰「mu-電子」(又稱渺子)和「tau-電子」(又稱陶子)。此外,還有三種對應於這三種電子的中微子(neutrino)。

        以上是有關物質構成的探索。就「能量之謎」方面,科學家亦取得了巨大的進展。我們現時知道︰

        (一) 任何能量的形成,都是粒子運動的結果,例如電是帶電粒子的運動、光是光子的運動、聲是物質組成分子的同步彈性運動、熱是物質組成分子的不規則運動等。
        (二) 運動之會出現是因為力(force,又稱作用力)的存在。影響宇宙萬物的作用力盡管看以千差萬別、複雜紛紜,歸結到底原來只有四種︰重力(即萬有引力,gravity)、電磁力(electromagnetic force)、弱作用力(weak interaction)和強作用力(strong interaction)。後兩者又稱「核作用力」(nuclear forces),因為它們作用的距離,只限於亞原子(sub-atomic)的超微尺度。這正是我們日常生活不會察覺它們存在的原因。
        (三) 力的表現可以被看作成一個力場(force field)的作用,而粒子因受力場的影響而運動。但在一個十分微妙的層次,力場的作用也可被看成為一些「中介粒子」(mediating particles)相互交換的結果。而相對於四種宇宙基本力,這四種中介粒子是︰
        (1) 膠子(gluon),傳遞強作用力,主要作用於夸克子。
        (2) W及Z玻色子(W & Z bosons),傳遞弱作用力,主要作用於夸克子、各種電子及其中微子。
        (3) 光子(photon),傳遞電磁作用力,作用於一切帶電的粒子。
        (4) 重力子(graviton),傳遞重力,作用於一切物質。
        (四) 以上四種力,在宇宙誕生的「大爆炸」初期是渾然為一、無分軒輊的。只是當爆炸後能量密度下降,各種基本力才逐一分離。

        以上有關物質結構和基本力的理論,已經獲得了極其有力的實驗證明,是人類在科學探究上一項非常重大的成就。科學家往往把它稱為宇宙構成的「標準模型」(Standard Model)。(留意︰這兒所指的「模型」是理論模型,而非任何實體模型。)

        在上述的基本粒子中,又分為強子(hadrons)和輕子(leptons)兩大類。前者包括由夸克子透過強作用力組成的各種粒子(如質子和中子),而後者則包括三種電子和它們的中微子。

        在另一個層次上,上述的基本粒子又分為費米子(fermions)和玻色子(bosons)兩大族類。兩者的劃分,在於它們所具有的一個量子性特徵︰自旋(spin)。費米子擁有數值為半整數的自旋量。而玻色子則擁有數值為零或整數的自旋量。

        就上述介紹的基本粒子中,構成物質的強子和輕子俱屬費米子,而作為基本力中介粒子的俱為玻色子。

        至此,我們終於可以介紹甚麼是赫格斯玻色子(Higgs boson)了。

        原來在標準模型中,最令科學家感到不滿的,是無法解釋各種基本粒子為何具有如此不同的質量。1964年,物理學家彼得‧赫格斯(Peter Higgs)提出了一個構想,指出如果宇宙誕生初期存在著一個特殊的力場,各種粒子的質量即可經由它們與這個場的相互作用而確定下來。後人稱這個場為「赫格斯場」(Higgs field),而正如四種基本力一樣,對應於這個場亦應有一種中介粒子,稱為「赫格斯玻色子」。

    追溯宇宙誕生最初的瞬間

        由於掌握了赫格斯粒子的特性,我們便可破解「質量如何產生」這個極其深奧的宇宙之謎,所以一位物理學家曾戲謔地稱這種粒子為「上帝的粒子」(The God Particle)。

        問題是,自從被提出以來的四十多年,科學家仍無法找到這種粒子的半點蛛絲馬迹。為甚麼呢?原來「赫格斯場」只會存在於大爆炸初期那種超高能量的狀況,大爆炸至今已有一百三十七億年之久,這種狀況當然早已不復存在。

        至此,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大型強子對撞機(Large Hadron Collider)終於登場了。這個花了超過二十載研發製造的超大型設備,正是科學家為了模擬大爆炸早期狀況而建造的。通過了兩束超高速質子的迎頭相撞,科學家希望能夠製造出赫格斯玻色子,從而破解「質量起源之謎」。

        在此必須補充的是,正如研究超微觀世界的粒子物理學(particle physics)有它的「標準模型」,研究超宏時空結構和起源的宇宙學(cosmology)亦有它的「標準模型」,這便是不少人都聽過的「大爆炸宇宙理論」(Big Bang Theory)。

        這個理論有兩大基石,一是文首提及的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二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由哈勃(Edwin Hubble)發現的「宇宙膨脹」現象(expansion of the Universe)。至於最關鍵的證據,則是六十年代發現的「宇宙微波背景輻射」(Cosmic Microware Background Radiation)。

        現代物理學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正是人類對微觀宇宙的探究以及對宏觀宇宙的探究,竟然在最深刻的理論層面上緊緊融合一起!人們發現要瞭解宇宙最早期的演化,我們必須借助最前沿的粒子物理學理論。相反,要瞭解物質和基本作用力的本質,我們必須追溯至宇宙誕生最初的瞬間。

        那麼是否說,只要科學家成功找到赫格斯粒子,兩大「標準模型」便可功德圓滿、凱歌高奏呢?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就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而言,有關四種基本力的統一(亦即愛因斯坦晚年致力研究的「統一場論」),至今仍未能涵蓋萬有引力。究甚原因,是量子力學的理論架構與廣義相對論的理論架構始終無法協調起來。

        正是為了克服這一困難,科學家提出了各種弦理論(string theories)和超弦理論(superstring theories),並作出了十維或十一維空間這些大膽的假設(指在極超微尺度而言,在宏觀世界則仍是四維)。可惜的是,要驗證這些理論所需的能量,遠遠超出人類今天所能達到的水平。

        至於宇宙學的「標準模型」,雖然同樣在二十世紀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卻完全無法解釋宇宙中的「暗物質」(dark matter)和「暗能量」(dark energy)的性質和起源。原來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科學家驚訝地發現,我們一直在研究的宇宙,在質量上還不到宇宙整體質量的百分之五!而其餘的質量,應該以「暗物質」或「暗能量」這兩大形式存在。至於這兩種神秘的事物究竟是甚麼,至今仍是個謎。

        對宇宙的本質和起源的認識,人類在二十世紀所取得的成就是極其輝煌的。但從以上的簡述得知,兩大「標準模型」仍有重大的不完備之處。也就是說,在廿一世紀等待著我們的,將是更多激動人心的重大發現。

  • 13May

        在發燒音響的世界裡,一直有一個懸而未決的謎團︰為甚麼音響發燒友絕大部分是男性?反過來說,為甚麼女性的發燒友如此罕見?

        如果正在閱讀此文的你是位女士,那首先讓我向妳作出同志式的精神擁抱。(請不要想歪了,同志也者,當然是志同道合之謂也。)請妳在看畢此文後,想想是否同意我的論點。最好是拿起筆桿(咳!我太落伍了。應該是啟動電腦),寫下妳的意見並寄給本刊老編,好讓一眾讀者分享女同志的發燒觀點。

        為何女性發燒友絕無僅有?尤有甚者,為甚麼發燒友在添置或更換器材時,往往談到WAF,並即「太座接受因素」(Wife Acceptance Factor)的重要性?為甚麼絕少出現夫唱婦隨、齊齊發燒這種不少人(當然是男人)認為自會在天堂出現的情景?

        在過去,不少人曾就這個問題發表過不同的偉論。十多年前,筆者便曾在美國發燒天書Stereophile讀過一篇有關的專輯。綜合起來,這些偉論包括︰

        (1)男性天生喜愛機器、女性則厭惡機器
        不錯,打從孩童時代開始,男性一般較喜愛機械性的東西,而女性則較喜歡軟綿綿毛茸茸的洋娃娃或毛公仔等玩具。一些洋人於是說,Hi Fi實乃「大男孩的大玩具」(Toys for Boys)而已。但這一分別真的足以解釋女性為何絕少發燒Hi Fi嗎?在我看來,這個答案將問題過分簡單化,故只是觸及真相的一小部分。

        (2)男性玩物喪志、女性實用主義
        在不少人眼中,玩Hi Fi是一種奢侈的玩意;而不斷大灑金錢更換器材,則更是一種玩物喪志的「敗家」行為。女性是天生的實用主義者,對這種行為當然嗤之以鼻,尤有甚者,她們都較為注重家庭的財務狀況和長遠打算,對丈夫的亂花金錢(在她們眼中的確如此)自然深痛惡絕,必要時甚至要大發雷霆……。

        同樣地,這個答案也捕捉了真相的一部分。但我們不要忘記,實用主義的女性之中也有購物狂的。她們在大公司周年大減價時,也會購買一大堆不那麼實用的東西回家。一些女性的家中有超過一百對皮鞋。廣義地說,玩物喪志的也不獨限於男性……。

        (3)男性喜歡炫耀及與他人競爭,Hi Fi只是他們用以炫耀和競爭的一種工具
        不容否認,部分男性發燒友確有這種傾向。發燒友之間「攜械」到他人處進行「械鬥」和「打擂台」等活動,更加深了人們對此的看法。此外,不少富豪忙得每星期坐下來聽半小時的音樂也沒有,卻在家中添置過百萬的極品音響器材。這不是炫耀是甚麼?

        我對此有不同的看法。就第一點,發燒友之間的所謂「械鬥」其實是情趣多於競爭。真正有火藥味的不是沒有,但並不多。提高一點層次看,這些活動甚至有互相切磋及提升發燒功力的作用。

        至於第二點,我根本就不會把這些富豪列為音響發燒友。簡單地說,發燒的真諦在於情趣而不在於金錢。

        總的來說,這一論點並無多大說服力。女士們帶鑽石首飾用名牌手袋不是也滿有炫耀和競爭的成分嗎?問題是為何她們不選擇Hi Fi?

        (4)男性傾向理性、女性傾向感性
        表面看來,這好像與是否發燒音響沒有關係。但持有這一觀點的人指出,男性傾向理性,因此喜愛不斷分析、判別和比較,而這正是「發燒精神」的泉源。相反,女性傾向於感性,對一種聲音,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講的純粹是一種直覺。在她們看來,把聲音的好壞分為高、中、低音的表現,及再分甚麼音場、定位、結象、瞬變、動態等,還要左分析右分析、左比較右比較一番,是毫無情趣大煞風景的無聊行徑。

        如此道來,這一論點也好像不無道理。

        事實上,以上多個論點都各自包含一定的道理。這情況多少有點兒像瞎子摸象,每個人都捉著了一點東西。但要真正揭開這個謎,則我認為還有一項關鍵性的事實還未被觸及,那便是︰絕大部分女性不單不會像男士般發燒音響,她們根本不會像這些發燒友般全神貫注地聽音樂!

        以筆者所知,這是一個從來也沒有人提出過的觀點。但請各位想想,假如連坐下來專心一意地聽音樂的習慣也沒有,又怎樣會發燒音響呢?

        而這,正是整個問題的關鍵所在。

        以上,筆者提出了一個鮮有人提及的觀點,那便是女性音響發燒友之所以如此罕見,主要因為絕大部分女性都沒有專心一意聽音樂的習慣。

        那是否表示大部分女性不喜愛音樂呢?當然不是!如果進行全民調查,我猜女性之喜愛音樂,可能猶在男性之上!但問題是,她們的這種喜愛,絕少會表現為正襟危坐、全神貫注的聆聽。

        其實不用我說,天下間無數男性發燒友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把Hi Fi組合悉心調校並感到十分滿意後,誠意邀請愛妻坐下共同欣賞美妙的音樂。結果愛妻一是敬謝不敏(直接點是「啋你都嘥氣」)、二是坐下不足五分鐘便借故離去、三是一首歌(不要說一個樂章)未完便跟你談起家中瑣事……。

        如果你認為上述的現象皆因「無冤不成夫妻」,丈夫熱衷的,做太太的必定抗拒甚至反對,則我認為有點偏激,對太太不大公允。(夫妻倆一起熱衷打高爾夫球的不是大有人在嗎?)因為我亦曾經有過以下的經歷。

        約十年前筆者在澳洲悉尼住了四年。姊姊遲我一年移民,但也好像我一樣(其實是在我慫恿下),離港前買了一套發燒級的音響器材,以作為離鄉別井的一點心理補償。器材在她的新居中駁好開聲後,我每次到她家探訪都會替她調校這樣調校那樣,以求把器材的潛質盡量發揮。不用說,每次調校之後都會捉著姊姊及另外一些前往探她的朋友,齊齊在Hi Fi房中欣賞音樂。

        此外,我在悉尼亦結識了一對夫婦Billy和Cris,兩人皆十分喜愛音樂。在Cris的「批准」下,我替他們多年前從香港帶來的入門級音響組合逐件升級。最後的全新組合雖仍只是中價位的檔次,但聲音清麗悅耳,欣賞一般音樂是合格有餘。不用說,我每次探訪他們,都會捉著他們及其他到訪的朋友(當中必也有我的姊姊),齊齊坐下來聽美樂。

        你道結果怎樣?聰明的你必已猜著︰無論在姊姊家中還是在好友Billy和Cris家中,音樂響起不足五分鐘,在座的女士必然開始交談,而且談話內容皆與正在聆聽的音樂無關!

        作為發燒友的我,當然無法接受這種行徑。但假如我提出抗議,並強烈要求她們保持肅靜,她們即使同意,卻不出數分鐘便會故態復萌。我若再堅持,則她們多會乾脆離座,轉移到飯廳甚至廚房繼續交談。

        看到這裡,不少男性的發燒友必然發出會心微笑。因為他們也有過同類的經歷。

        與此相反,稍為喜愛音樂的男士,無論是獨自還是三數知己聚在一起,皆可以長時間一言不發地專心聆聽音樂。至於所謂「長時間」究竟有多長,則視乎這些男士對音樂 / 音響的發燒程度。

        就以筆者為例,每晚獨自聽音樂的時間平均在兩小時以上,長達三小時的也並不罕見。在澳洲生活期間,由於生活節奏沒有香港的緊迫,一口氣連聽四個小時音樂的也在所常有。記得最「放肆」是太太回香港探親而我做「帶子雄郎」的時候,每晚在安排小女兒入睡後,往往自晚上九時直聽至凌晨二時,貝多芬布拉拇斯柴可夫斯基布魯馬勒蕭斯塔科維契……等,一隻碟聽完又換一隻碟,簡直是人生苦短、欲罷不能……

        可以想見,若筆者與發燒音樂 / 音響的朋友一起聽音樂,時間的長短一般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朋友的耐力。

        我可能是個極端的例子,但毋庸置疑的事實是,一班男士坐下來專心聽超過五十分鐘的音樂絕不稀奇,一班女士坐下來專心聽超過五分鐘的音樂則完全匪夷所思。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分別呢?在思索多年後,我終於找到了(起碼我認為如是)謎團的答案。而正如生物界的眾多謎團一樣,答案與我們的歷史有關。

        過去百多年來,科學家在認識人類演化的歷史方面,取得了十分巨大的進展。如今我們知道,人類的祖先至少在四百萬年前便與猩猩的祖先分家。最初的猿人腦容量跟今天的猩猩差不多,充其量是懂直立行走及牙齒逐漸變小的猩猩。到了二百多萬年前,這些猿人的大腦開始發達,並開始懂得使用和製造原始的石器工具,我們開始朝著萬物之靈的道路進發。

        在一段頗長的時間,我們的主要食糧是植物的果實和根莖部分。至於肉食,只靠昆蟲或偶然捕獲的小動物,或是非洲草原上猛獸獵殺飽餐後的殘羹,情形便有如今天的禿鷹和非洲土狼一樣。

        然而,隨著人類智慧的發達以及所製工具 —— 特別是武器 —— 的水平不斷提升,我們也開始成為自然界舉足輕重的捕獵者。古人類學的證據顯示,遠在數十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已懂得大規模的協作式狩獵。這種生活模式,一直延續至一萬年前的農業革命才逐步被取替。

        眾所周知,作為狩獵者的人類主要局限於男性。而這,正包含著音響發燒友絕大多數是男性的秘密。

        女性的音響發燒友之所以絕無僅有,主要的原因是她們要生兒育女而無法出外狩獵。

        是筆者故意語出驚人嗎?若你真的這麼想,那末請聽我詳細道來,你便知在此驚人之語背後,實大有其道理。

        以上筆者扼要地介紹了人類演化的歷程,並指出在過去數十萬年的漫長歲月裡,除了最近一萬年的農業社會外,人類皆以狩獵為生。

        這當然並非甚麼新鮮的認知。即使如小學生,對此應也有所認識。但較少為人所知的是,這個說法大致上可說是錯誤的!

        根據古人類學家的深入研究,以及人類學家對現今世上碩果僅存的原始部族的考察分析,所謂以狩獵為生的生活方式,並不表示人們的糧食主要來自狩獵所得的肉食。相反,在這些人的糧食中,有超過一半(甚至大半)來自採集所得的各種植物。這些「素食」可以包括整株植物,但更多是植物的果實、種子、莖部甚至根部(如山芋、甜薯等)。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這些植物性糧食是熱量的主要來源,其重要性不容置疑,但狩獵所得的肉食,卻提供了各種高質素的蛋白質,是以雖然不佔糧食中的多數,卻也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不少這類型的群落中,「肉食分享」這一行為皆具有十分重要的社會性意義。中國農村裡每逢喜慶日子都有「太公分豬肉」的環節,可說是這種社會性行為的延續。

        所有這些跟發燒音響有甚麼關係呢?你可能會問。請稍安毋躁,我們正在進入問題的核心。

        問題是,在上述的「狩獵、採集型社會」(hunter-gatherer societies)之中,是否所有人都會同時進行狩獵和採集的活動呢?答案當然不是。由於女性要負起生兒育女這個神聖的任務,無論在懷孕期間還是在哺乳期間,她們也不可能出外狩獵。此外,她們因為要生育,盤骨的結構與男性的有所不同,奔跑起來的速度一般比男性低。結論是,所有這類型的社會都會出現分工,也就是男的主責狩獵、女的主責採集,兼且照料子女。(留意這種雌雄分工並非必然,例如獅子的雌性便主要負責狩獵,但幼獅的哺育期短而人類的則很長,顛倒過來的雌雄分工在人類沒有可能出現。)

        顯然地,兩種覓食的方式帶來了甚為不同的要求。對於要跟蹤和捕殺獵物的狩獵者,要求之一是長時間保持靜默,因為偶一不慎發出聲響,獵物即會警覺逃脫。正因如此,大部分獵者都會發展出一套基本的手語,以作圍獵時溝通之用。

        與此相反,對於在樹林之中進行採集的女性,沉默亦無必要。相反,不斷交談才是明智之舉。為甚麼呢?這是因為樹林裡總存在著種種危險,即使不被猛獸襲擊,也有可能被毒蛇毒蠍等咬著。進行採集的人如果不斷保持談話,便可知道每一成員是否仍然安全。

        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長河中,上述的生活方式持續了數十至一百萬年之久,由此而產生的心態習性和行為模式,可說是根深蒂固。我們可能完全不知道它們的淵源,卻無礙它們對我們今時今日的生活仍然作出重要的影響。

        其中一項影響,正是男性和女性在欣賞音樂時的傾向。

        男性因為習慣了沉默,所以能夠靜下來專心一意地聽音樂。一個人如是,就是三、五知己一同坐下來也如是,這種行為模式當然不局限於聽音樂。就以遠足或釣魚為例,兩個男性好友相約一起遠足或在海邊垂釣,卻可以長時間不發一言而自得其樂。

        與此相反,女性因為習慣了交談,因此要她們聚在一起而不交談,那簡直違反她們的天性,對她們而言是一種「活受罪」。

        至此,我們(指天下間的男性音響發燒友)終於明白,我們無論怎樣威逼利誘,也無法找到一位女性(無論是朋友、情人、老婆大人、情婦……)可以在家中安靜地陪我們聆聽超過十五分鐘的音樂!(在音樂廳中當然可以,但那是出自禮貌多於自發。)

        試想想︰既然不會專心一意地欣賞音樂,又那會興致勃勃地發燒音響呢?

        心水清的讀者可能會問︰上述的「偉論」只是解釋了女性不會「眾樂樂」,但她為甚麼不可以「獨樂樂」?也就是說,在沒有人陪她交談時,她為甚麼不能獨自賞樂、甚至獨自「發燒」呢?

        不錯,女性發燒友絕無僅有,背後還有一個理由。方才說過,女性除了負責採集食物外,還需照料子女,進而打理家務。大部分男性有所不知的是,上述工作是永不間斷、永不停息的!(英文所講”round the clock”是也。)

        相比起來,男性負責的狩獵,每天只需工作一段不太長的時間。獵物有便是有、無便是無;捉到便是捉到、捉不到便是捉不到。即使延長工作時間,也不一定有所收穫。結果是,男性的「工作」與「閒暇」的概念十分分明。狩獵回來便是「收工」,眾人圍著篝火無所事事高談闊論是他們的「專利」。而數十萬年後,這一「專利」即包括聽音樂和玩Hi Fi。

        (由此可見,沉默不是男性的偏好,因為他同樣喜愛高談闊論,「吹水唔抹嘴」。世上的「八公」與「八婆」一樣多。唯一的分別是由於數十萬年的「工作需要」,男人可以長時間聚在一起而不發一言,如在下棋和觀棋的時候,而女人則不能。試設想要四位女士開枱打麻將而不發一言,我肯定她們情願不打!)

        至於女性,基本上沒有「收工」的概念,因為家務是永遠也做不完的。你買一套千多元的微型音響,讓她可以一邊做家務一邊聽音樂,對她而言已是十分足夠。相反,你要她甚麼也不做,對著一套數十萬的音響器材聽音樂,她會覺得渾身不自在,感到是浪費時間,甚至會有一種罪疚感。

        男、女有別,自古皆知。但這些分別與人類演化的歷史有關,卻是近代才有的認識。近年來,坊間出現了不少探討男女之別的暢銷書,如《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及《為甚麼男人不聽,女人不看地圖?》(Why Men Don’t Listen and Women Can’t Read Maps)等,皆開始懂得從這一角度來分析問題。筆者這篇文章,亦可算是對這項探討的一點貢獻吧。

    補充︰
        這三篇文章在Hi Fi Review分三期發表,第一篇文章在2007年4月發表後即收到以下這封讀者來函。作為一個寫作的人,收到讀者的回應自然十分高興。而這封來信則更令我興奮,因為它來自一位署名「銀耳朵」的女性發燒友︰

        「多謝主筆給女同志一個來信的機會。

        這未必是所有發燒友的觀點,但也不妨借此機會發表意見和心得。

        女性發燒友罕見有很多因素,社會風氣、潮流大大影響男女的興趣取向。要跳出這個觀念框框是需要一個男女平等的心態。走進Hi Fi商店曾遇過一些大男士給一種排斥或不應參與的感覺,認為女士沒有”Hi Fi sense”,也難免他們或多或少帶有有色眼鏡去看女士,這是非常discouraging,有些還未入門的初玩者已對這門興趣沒有心情了,更不要提選擇Hi Fi來炫耀和競爭,這是導致女士玩Hi Fi少之又少的其中一個原因,依我所知一些女士駕駛車輛可以與男士一樣好,何況是用一對耳朵去收貨?

        女士不會全神貫注地去聽音樂,這個講法我不太同意,本人每次會坐定定地去聽音樂,一聽便消耗四、五個鐘,其實這與當事人愛好音樂的程度很有關係,有一些發燒友愛講Hi Fi但卻在家裡只聽數隻CD。

        不熱愛音樂玩Hi Fi只會是『人有我有』的玩意,熱愛音樂若有要求,最終也希望器材可帶出現場感,歌手的演繹可以觸動心靈。所謂甚麼高、中、低音定位表現等等,未必是大煞風景的無聊行徑,熱愛音樂的人有誰不想將音樂播放得出神入化呢?

    銀耳朵」

        「銀耳朵」女士提出的觀點絕對發人深省。的確,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社會風氣、潮流及至文化氣候,皆會大大影響男、女之間的興趣取向。而其中提及的Hi Fi店售貨員的惡劣態度,以及發燒友「愛講Hi Fi但家裡只聽數隻CD」等現象,更是值得我們好好反思。

        上述的意見與本文的論旨其實並無衝突。我們都知道,人類的行為模式既受生物因素制約,亦受文化因素制約,而文化因素既由深層的歷史(包括進化)原因所決定,卻也有其相對的獨立性甚至超越性。我們要充分瞭解各方面的原因,才能「推翻基因的暴政」(生物學家Richard Dawkins的名句)以及「推翻文化的暴政」(筆者東施效顰之作),從而達至個性解放和精神自由,享受Hi Fi音樂能夠為我們帶來的樂趣。

    (原刊於2007年4-6月號Hi Fi Review

  • 13May

        假如您是一個科幻愛好者,特別是一個曾經從事科幻創作,或正打算從事科幻創作的科幻愛好者,您是否曾經慨歎,覺得精采的科幻意念(也就是科幻創作中的「點子」),都已經被別人發揮殆盡呢?

        若以攀山作比喻,也就是所有巍峨的險峰都已經給人攀登了。我們所能夠做的,就只是重拾別人的足迹,或是去攀登一些較矮的,因此也不會帶來甚麼榮耀的山頭。作為一個「發燒」超過三十年的「科幻高燒友」,亦曾經進行過科幻創作的「科幻迷作家」(所謂fan writer是也),筆者對此實有切膚的感受。然而,經過了多年的思索,我認為我們實在毋須悲觀。相反,我要告訴所有有志從事科幻創作的朋友,科幻世界中還有不少巍峨的高峰,靜待著我們去發現和攀登!
     
    「軟」、「硬」兩種科幻意念

        讓我們從最基礎的意念出發。所謂「科幻的高峰」,是指精采而嶄新的「科幻意念」。你也許會問,這些科幻意念與一般文學創作的意念有甚麼不同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對科幻小說的本質作一粗略的了解。為了不讓本文變成一篇探討「何謂科幻小說?」的學術論文,我在此將採取一個簡單化的切入點,那便是把科幻小說分為「硬科幻」和「軟科幻」這兩大類型。

        一般的解釋,會指出所謂「硬科幻」,是注重科學硬體,亦即「機關道具布景」的科幻小說;而所謂「軟科幻」,是注重心理和社會意識的科幻小說。筆者不能說這兩套解釋有甚麼錯誤,但就我目前的意圖,我會把二者重新作出以下的表述:

        硬科幻︰以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為主題的創作;
        軟科幻︰以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所引發起的人類反應(心理上、社會上、政治上、文化上、倫理上、宗教上……的各種反應)為主題的創作。

        對應於上述兩大類型的科幻,我們遂得出兩種不同的「科幻意念」:

        硬科幻意念︰透過小說的形式,構思出一些前所未有的(更確切的說法是「前所未虛構」的)新知識、新理論、新科技;

        軟科幻意念︰透過小說的形式,引申和探討一些前所未引申和前所未探討的人類反應。(指對一些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的反應。)

        而所謂攀登科幻的高峰,便是指能夠提出最出色的硬科幻和軟科幻意念,並且能夠以高度的文學技巧,運用到小說創作中去,從而寫出在讀者心中留下不可磨滅印象的不朽名著。

        筆者在此要指出兩點。首先,上述所提出的,其實是一個十分高的要求。西方的科幻雖已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其質與量之高可說執世界的牛耳,但大部分廣為流傳的作品,其實亦未攀至上述的高峰。它們所到之處,只能算是次一級的山峰。當然,能夠攀上「次高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大量的劣質科幻,都只是在群峰下的平原(或至多在山腳附近)徘徊罷了。

        其次,上述的分析可能導至一個印象,就是所述的「軟、硬」兩種科幻意念,已經涵蓋了所有類型的科幻意念。但事實是,不少科幻小說中的意念 —— 特別是大量處於「次高峰」的意念 —— 並不容易被歸納到這兩種意念的其中一種。可以這麼說,我們提出這兩種意念及其內涵的價值,不在於其涵蓋性的意義,而是在於其戰略上的指導意義。

    人類受想像力的限制,遠多於物理定律的限制

        對於這些理論性的分析,讀者們可能已經覺得不耐煩了。就讓我們以一些具體的例子,看看科幻的高峰上飄揚著怎麼樣的旗幟。

        就透過小說提出一種虛構的「新知識」而言,著名的例子包括:Jules Verne在《地心探險記》中設想地球是中空的而且別有洞天;Arthur Conan Doyle在《洪荒世界》中設想在地球某處還存在著滿布恐龍的史前世界;H. G. Wells在《最先抵達月球的人》中假設有反重力物質的存在,而在《宇宙戰爭》中則假設火星上有一垂死的高等文明,為了求存而大舉侵略地球等等。

        如果你是一個「科學發燒友」,以下一些「虛構的新知識」可能會令你興奮不已:
        ‧在地球繞日軌道的另一面,原來還有一顆行星,只是它一直被太陽所遮蔽,沒有被我們發現罷了;
        ‧冥王星以外還有另一顆行星,只是它離我們太遠,無法被我們觀測得到;
        ‧在木星的衛星歐羅巴(Europa)的冰封海洋裡,存在著一個光怪陸離的另類生物世界;
        ‧太空深處存在著一些由反物質(anti-matter)所組成的星球,我們若不慎與它們接觸,物質與反物質的「湮滅作用」將會令兩者灰飛煙滅;
        ‧元素周期表中的穩定元素,其原子序(質子的數目)都在一百以下。但宇宙中原來存在著一些極罕有的「超級元素」,其原子序達數百甚至一千以上,卻是相對穩定,而且具有異常的物理和化學特性;
        ‧科學家已知宇宙間只有四種基本力:強核力、弱核力、電磁力和重力。原來宇宙間還有第五種基本作用力。而對這種力的駕馭,將導至一系列「超能科技」的誕生;
        ‧宇宙間其實充斥著眾多高等智慧族類。我們之所以從來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是因為他們以一個好像超級玻璃球的力場把整個太陽系包裹起來,一切會洩露他們存在的訊息都被力場過濾,目的是不想影響人類這個「原始族類」的成長……

        上述的例子還可不斷地加長。正如牛頓所言:「人類受想像力的限制,遠多於他受物理定律的限制。」對於科幻創作而言,這句說話真是再貼切不過。

        然而,如果閣下並非一名「科學發燒友」,可能會覺得上述的「虛構知識」過於技術性。你們可能傾向於提出一些假設性的問題,例如:

        ‧人類可以返老還童嗎?
        ‧人類可以長生不老嗎?
        ‧人類可以不用睡覺嗎?
        ‧人類的記憶力甚至智力可以被大幅提升嗎?
        ‧動物(如黑猩猩)的智力可以被大幅提升嗎?
        ‧電腦可以有感情嗎?
        ‧人腦和電腦可以結合嗎?
        ‧電腦會反過來統治人腦嗎?
        ‧溫室效應是否會帶來世界末日?
        ‧能源危機會導致世界大戰嗎?
        ‧外星人存在嗎?
        ‧外星人是否會擁有兩種以上的性別?
        ‧外星人是否也會信奉上帝?

        試想想,對上述問題的任何答案,其實已是一項又一項的「虛構知識」。天文學家愛丁頓(Arthur Eddington)曾經說過︰「在科學探求中,提出問題比尋求答案更為重要。」的確,如果我們連問題也不懂得提出,又哪會懂得去尋求問題的答案呢?科學探求如是,科幻創作何嘗不是一樣?回顧上述的一系列問題,相信大家都會同意,懂得如此發問,在攀登科幻群峰的道路上,已是跨出了成功的一大步。

    從虛擬的理論到科學的洞悉

        有關「第五種基本力」的這個例子,其實已經把我們帶到山峰上的另一面旗幟:虛擬的新科學理論。在眾多旗幟中,以這一面最「高不可攀」。而即使在優秀的西方科幻作品中,攀登這高峰的嘗試亦寥寥可數。就以假設有第五種基本力為例,作出這一虛構的「新知識」還算容易(假設您有一點兒理論物理的常識),但要「修正」如今的物理學理論,令這第五基本力在「新」的理論架構中有其恰當的地位,卻是一項難度極高的挑戰。

        簡單的邏輯是:如果我能夠建構出一套理據充分、頭頭是道和完全能夠自圓其說的「虛擬科學理論」,那末我的旗幟插在的,可能已不再是科幻的高峰,而是科學發現的高峰!因為這套虛擬的理論,已不再是科幻創作的一項偉大成就,而可能是科學洞悉上的一項偉大成就!

        試想想,如果在本世紀初,有一個科幻作家根據已有的證據,在他的小說中提出了地殼運動的板塊構造學說,那末這個學說的始創人便會是這個作家,而不是魏格納和往後的地質學家。同理,如果在1980年代以前,一個科幻作家旁徵博引,假設恐龍滅絕乃由隕石撞地球所引起,而一顆類似的隕石正於今天朝地球飛來……云云。那麼,這個「隕石撞擊說」的始創人便會是這個作家,而不是阿爾瓦茲父子(Luis and Walter Alvarez)。

        在此必須指出,幸運的臆想當然無法代替嚴謹的科學探求。虛構的理論即使幸運地「中靶」,還需大量的科學工作才能把理論完整地築構起來。

        在科幻史上,虛擬理論的最輝煌的例子,莫過於艾西莫夫(Issac Asimov)在其「銀河帝國三部曲」中提出的「心理史學」(psychohistory)。艾氏把統計力學的概念用於人類社會,提出個人或較小集體的行為雖然無法預測,但當人類的數目大到如一所房間內的空間分子的數目之時,人類的集體行為將服膺於一些宏觀的統計性規律。而只要掌握了這些規律,我們便可以預測歷史的進程。

        艾氏的神來之筆更在於,他指出牛頓為了研究物體的運動規律而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數學:微積分;而心理史學的創立人薛爾頓(Hari Seldon),亦同樣為了研究人類歷史的規律,而獨力發展出一套全新的數學分析方法。艾氏當然沒有描述這套方法的具體內容(否則他已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進行數學研究),但單就提出了個意念,已夠令「硬科幻迷」看得如癡如醉。(由此可以看出,硬科幻迷追求的不一定是「機關道具」的超級科技,更重要的是「知性上的激發」——intellectual stimulation是也。)

        在眾多的科幻題材之中,建築虛擬理論的迫切性,無疑以星際航行居於榜首。這是因為,按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任何物體都不能超越光速。要知恆星之間的距離平均達數十至數百光年,而銀河系的直徑更是超過十萬光年。如果所有太空船皆只能以低於光速的速度飛行,則甚麼是星球大戰或銀河帝國等的描述,皆會成為大話西遊。有見及此,大部分的科幻作家,都會在其作品中假設「超光速飛行」的可能性。

        然而,這一假設違反了相對論。也就是說,作者必須假設相對論被推翻了,或至少被超越了 —— 就像牛頓力學被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超越了一樣。然而,這套「後相對論」的超級科學理論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在過去近一個世紀的科幻創作中,不少作家曾經作出種種的描述,而這亦是硬科幻迷對這類型科幻最感興趣的地方。但就筆者所見,大部分的這些描述都是含糊其詞甚至馬虎了事。對於有志「攀山」的人來說,這顯然是山峰上還可以「插旗」的地方。

        另一項建構虛擬理論的挑戰,是如何化解「時間旅行」科幻中的邏輯悖論。Gregory Benford的長篇小說Timescape,可說是這方面的一趟出色嘗試。大家不妨找來一讀。

    新科技和新發明

        相對於「新知識」和「新理論」來說,「新科技」可說是難度最低的一項挑戰。也正因如此,在硬科幻的創作中,亦以新科技為題材的作品數量最多。不要以為新科技必定指超級電腦、超級太空船和超級武器等硬技術,其實它還包括好像基因工程學、複製人、回春技術、長生不老、記憶移植、行為控制、智力增強、人機結合等一系列生物性技術。此外還包括人工控制天氣、嶄新材料、嶄新能源、行星表面改造等技術,以及例如隱形術、縮形術和時間旅行等臆想性較強(即較為脫離現有科學知識)的各種構思。

        看,這是一個多麼豐富的創作寶藏啊!可惜的是,由於嚴重缺乏想像力,不少人是「入寶山而空手回」(或只是拾得石頭而回)。

        雖然我說過,構思新科技的難度較諸構思新知識和新理論的難度為低,但其間亦大有層次高低之分。例如我們假設將來每人都有一部飛行的汽車、每家每戶都有一個機械人做家務、家中的電視屏幕有整道牆那麼大、一艘太空船有十多個足球場那麼長等。凡此種種,都是缺乏新意和洞見的「新科技」構思。相反,早於一個世紀前,威爾斯(H.G. Wells)即假設發明了一種新的藥物,它可以大大提高人的新陳代謝速率,從而使他成為了一個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影子。相反,在這個「閃電俠」的觀點看來,其他人都好像進入了電影中慢鏡的景況。看!這是一個多麼新穎、獨特和精采的科幻構思啊!(姑勿論從嚴謹的科學角度,他的假設是否站得住腳。)

        再舉一個例子,同樣以人工智能為基本素材,簡單地描述一個機械傭人或機械保母,只是甚低檔次的「新科技構思」。但假設我們描述一個電腦天才,把死去的妻子的一切資料輸入電腦,然後以超級先進的電腦程式,製造出一個虛擬的人物 —— 他的愛妻,並每天透過電腦螢幕上的模擬影像(或是更擬真的全息立體影像),與愛妻進行「交談」。這樣的一個新科技意念,不是更為獨到和感人嗎?

    對人性的深刻反思

        方才的這個例子,實已把我們帶到科幻意念的第二類型︰「軟科幻意念」,亦即探討人類對各種新知識、新理論(即新觀念,如生物進化觀念),以及新科技的各種可能反應的小說構思。

        好消息是,在軟科幻意念的領域中,山峰上還有不少可以插旗的地方。壞消息是,要真正在其上插上一支旗,也絕不是容易的一件事情(背後的邏輯當然是,正因為不容易,才仍有空餘的地方)。要攀上硬科幻的高峰,少不免需要一點天才的靈感。然而,要攀上軟科幻的高峰,除了豐富的想像力外,更需要的是對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以及普遍的人性有深入的認識,以及具有踏實苦幹的毅力。

        讓我舉幾個簡單的例子。長生不老是人類自古以來的夢想。但假如科學家明天便發明一種長生不老藥,您道會對人類社會以及人類的未來帶來怎樣的影響?

        長生不老藥這個意念絕不新鮮,硬科幻的山峰上早便插著這面旗幟。可是在軟科幻的高峰上,就筆者所知,有關的旗幟還未出現。為甚麼?因為要滿有說服力地回答上文的那一條問題,作者的功力必須非常深厚,對人性、社會、經濟、文化、倫理,及至國際關係都具有透徹的瞭解與洞悉。不少作者於是走捷徑,跑到高峰附近較矮的山頭,亦即只是抓著某個角度來發揮一下,而避免正面和全面地回應有關的問題。

        上世紀七十年代其間,美國便攝製了一套名叫The Immortal的連續電視劇集,在香港播放時稱為《百歲人魔》。劇集的內容,是主人翁在陰差陽錯的情況下變成長生不老。而要變得與他一樣,唯一的方法是把他的血液換到自己體內,而且還要定期地更新。也就是說,必須把我們的主角抓起來充當一副供血的機器。

        在故事中,一名富可敵國但垂垂老矣的億萬富翁得悉這個秘密。不用說他是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要把主角擒拿,而我們的主角則只有亡命天涯不斷逃避富翁手下的追捕。如是者一個星期復一個星期,每集的內容都是講述惡勢力如何窮追不捨,而主人翁(當然還有幫助他的眾多女角)則如何跟他們鬥智鬥力,以逃出他們的魔爪。

        請大家看看,這算是甚麼科幻劇集?!

        要真正在「軟科幻」的高峰上插旗,而不只是在山麓的泥沼中打滾,我們必須宏觀而又深刻地考察長生不老對人類可能帶來的種種影響。這些影響包括:

        1)如果只是一個人長生不老,那末他(當然也可以是她)將會眼見身邊每一個親愛的人 —— 包括配偶、子女、孫兒、最要好的朋友等 —— 逐一的衰老和死去。我們常說人世間最傷痛的是「白頭人送黑頭人」。但對於我們這個「幸運兒」,這將成為他生命中的常規而不是例外。你道這會是怎樣的人生呢?
        還有一個我們可能沒有考慮的問題,那便是如果這個長生不死的人與一個相隔十數世代的後人談戀愛和結婚,哪算不算亂倫呢?
        2)如果只有一小撮人擁有長生不老的異能,則其他人對這一批「老而不死」的怪物會有甚麼觀感?羨慕?嫉忌?猜疑?恐懼?抗拒?憎恨?人性之為物,恐怕上述的情緒全部都會湧現,而最後更會出現排斥和迫害的行徑。
        3)如果所有人都可以長生不老,哪末又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如果整個社會的死亡率是零(或是十分接近零,因人們還會死於意外),則假設所有資源已被充分地利用,若要維持生態的平衡與穩定,那末出生率也必須是零或十分接近零。結果是,這將是一個終極的「老齡化」社會。其間我們將再看不到兒童的歡笑和少年的朝氣……。這真是我們心目中的烏托邦嗎?
        ‧即使在今天,隨著人類平均壽命的延長,年輕人獲得晉升與肩負重任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困難。試想想,如果所有踞著高位的人都長生不老而不用退休,哪末年輕人還有甚麼機會呢?當然,假設整體人口已達至不再衰老的固定年齡(例如三十歲),則已沒有不斷冒現的、滿心鴻圖大志的小伙子。屆時的問題將會變成︰在上的人永遠在上,在下的人永遠在下,社會上的矛盾將會較歷史上任何時期都尖銳!
        ‧我們常常勉勵年輕人「惜取少年時」,可是對一班面前是「永恒」的長生者,《明日歌》中的「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將會成為一項客觀的描述而非勸勉性的告誡。結果是,長生者做任何事也不會有迫切感。今天不做,明天還可以做;明天不做,後天還可以做……。甚麼「爭分奪秒」和「只爭朝夕」的魄力和衝勁都會消磨怠盡。大部分人都可能因此一事無成。
        ‧另一點大家可能沒有充分考慮的,是對於可以長生不死的人,因意外而死亡將會成為他們最大的恐懼。也就是說,他們會養成異常謹慎甚至保守的心態,而不願作出任何冒險的行徑或嘗試新鮮的事物。誠然,貪生和怕死是人的天性,但假若「人生自古誰無死」,則總會有滿腔熱血的人肯「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果可以不死,這種高尚的情操是否也會逐漸消失?
        ‧長壽可以帶來智慧,但也可帶來思想上的僵化。如果這一長壽是以數百甚至數千年計,則後一種情況出現的機會,肯定會遠遠超越前者。文明的進步,往往有賴新的心靈以全新的眼光去看待現存的事物。而藝術的創造,則更有賴新的心靈所帶來的奇思妙想。試想想,即使偉大如貝多芬,我們也難以想像他能夠(假如他沒有死)創作出這二百年來眾多風格迥異的精采作品。結論是,一個由不死的人組成的社會,將會很快成為一個停滯不前的社會。
        ‧讓我們回到一個最低的層次。我們要問的是:長生不死的人可否選擇退休?如果大部分的人最終都選擇退休,無了期的退休保障將會由誰來承擔?

        各位請看看,單是「長生不老」這個科幻意念,背後實包含著多麼豐富的創作素材啊!如果我們創作一本以此為題的科幻小說,卻半點也沒有觸及上述的問題(可能還有一些問題未被我們發掘呢!)你說這是不是「罪過」呢?

        讓我重申,探討長生不老如何可能是硬科幻的使命,而探討長生不死所會帶來的種種影響,則是軟科幻的使命。硬科幻的創作固然要求我們有高超的想像力,而優秀的軟科幻創作所要求的,除了豐富的想像力外,還有邏輯引伸的能力、對人性的洞悉和對人類社會的深刻了解。要求固然很高,但你獲得的回報,是科幻高峰上飄揚著你的名字的一面旗幟!

        可以插旗的另一個高峰,說出來可能會令大家感到驚訝,因為那是差不多可以說「老掉牙」的「第二類接觸」和「第三類接觸」。(前者指接收到外星人的訊號,後者指與外星人實際接觸。)

        有關外星人的科幻小說,真的可說汗牛充棟數不勝數。但真正令人驚訝的,是迄今為止,竟然沒有一部作品能以現實的手法全面和深入地探討,人類與外星人首次接觸所可能帶來的種種巨大和深遠的影響 —— 個人心理上的、集體心理上的、社會上的、文化上的、倫理上的、宗教上的、政治上的、軍事上的、國際關係上的……影響。簡單地說,這又是軟科幻高峰上一個相對空白的地方。(之所以說相對,是因為眾多的科幻作家皆曾作出局部的嘗試。較突出的例子包括The ListenersThe Cassiopeia AffairVoyagesRoadside PicnicChildhood’s End 等。注意即使如Carl Sagan的Contact,也離峰頂一段頗遠的距離。)

        筆者不打算好像「長生不老」這個題材一樣,在此探討與外星人接觸所會引起的影響。因為對於有志從事這方面創作的朋友,這既是他們必須親力親為的「功課」,也是他們創作其間的一項樂趣呢!

        最後的一個例子最具挑戰性。科幻一向以「探索未來」為傲,可是從來沒有一部科幻作品,曾經認真地探討過,人類未來的社會制度將會是怎麼模樣。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血腥鬥爭,最後以資本主義全面勝利告終。但不要忘記的是,共產主義的歷史只有一百多年,而即使資本主義,也只是人類歷史上十分近期的產物。難道我們真的相信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言,隨著資本主義和民主制度的勝利,人類的歷史已經到了終站?若真的如此,軟科幻的創作可以休矣。

    向科幻的高峰進發

        有關硬、軟科幻高峰上仍然空白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很多東西可以分享。但由於篇幅所限,惟有就此打住。我希望我的訊息 —— 不,是我的呼喚 —— 已十分清楚:科幻的高峰並未被完全征服。有志從事科幻創作的朋友,向高峰進發吧!

  • 13May

        「恭喜你,水仙!我收到消息,知道他們已經決定把圖林獎頒給你。太棒了!我們應該怎樣慶祝一下呢?」加利興沖沖地步進凌水仙的辦公室,並一邊行一邊說。

         「慶祝?對不起,我根本沒有打算進行甚麼慶祝。」正在收拾東西預備下班的凌水仙轉過頭來冷冷地道︰「更加沒有打算與你一起慶祝。」她旋即轉過頭再次專心收拾東西。

         「唉!水仙,妳也得放鬆一點,嘗試享受一下生活。不要終日埋頭工作吧。」加利隨著放低聲調︰「就算不是給我一個機會,也好應給妳自己一個機會呢……」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討論這個題目的了。而像往常一樣,加利的唇舌仍是白費了。

         加利知道凌水仙曾經離過兩次婚,之後亦有個一趟失敗的羅曼史。但他有信心,他將是凌水仙生命中最後的一趟而且是最成功的羅曼史。

         他們兩人步出馮諾曼研究院時,一班為數約五十人的群眾正舉著牌子吶喊示威。

         「還我現實!褻瀆歷史!圖林魔鬼,水仙幽靈!」等叫聲不絕於耳。

         在守衛員的協助下,加利和凌水仙的兩部車子,好不容易才穿越人群離去。

         圖林啊圖林,你可沒想到,你的預言應驗之時,竟會引起這樣激烈的反應吧!凌水仙一邊駕車一邊想道。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個預言。二十世紀中葉,數學家阿倫‧圖林(Alan Turing)在一篇文章主中提出︰如果我們透過鍵盤,與分別處於兩個房間的一個人和一副電腦不斷地「交談」,而最後無法判斷回應者何者是人何者是電腦,則我們便不得不承認,房中的電腦,已具有和人類一樣的思維能力。

        這個準則提出後一個世紀以來,人們始終無法製造出一副可以通過這個「圖林試驗」(Turing Test)的電腦。為了刺激這方面的研究,一群跨國的電腦企業財團,在二十一世初訂立了一項為數一千萬美元的「圖林獎金」。數十年來,無數的電腦天才皆嘗試以他們的創造物奪取這項獎金,可都沒有一個成功。

        不錯,凌水仙是第一個成功奪取這項獎金的人。她對此當然感到驕傲。但就在評審團花了大半年時間來評審她的製品,並爭論這是否就是「真命天子」之時,凌水仙已把她的精力轉移到下一個研究項目,那便是製造出外貌、談吐、思想、個性,甚至連小動作皆與原來的人一模一樣的虛擬歷史人物。

        雖然這些虛擬歷史人物只是全息技術下的立體投影,不似得蠟像館裡的歷史人物般可觸摸,可是當這些人物的電腦程式啟動起來時,他們可較蠟像叫人驚訝得多!

        一個星期前,凌水仙公布了她在這方面的成就,並與她的第一個製成品「愛因斯坦」出席了新聞發布會。

        加利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全息術工程師。在他的精心調校下,席上的愛因斯坦就像真的坐在凌水仙旁邊一樣逼真。在長達一小時的發布會上,這個全息影像逐一回答了記者們諸多刁鑽的問題。第二天,各大報章都大字標題「愛因斯坦復活了!」

        而當凌水仙宣布,她下一個複製的人物是希特拉時,社會上本已十分激烈的爭論,便有如火上加油……

        凌水仙的車子已駛近她的住所了,對於就快可以見到她的最佳伴侶,她的心中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這是她最秘密的一個研製項目,當然,整個概念不會保持秘密很久。在傳媒的討論中,已經有人提出這個可能性。即「虛擬人物」的電腦程式既可用以複製歷史人物,當然亦可模擬任何一個普通人。

        製作愛因斯坦時,凌水仙花了三年的時間來搜集和輸入一切有關愛氏的資料,但在進行這個秘密項目時,她只花了半年的時間。

        進入家中,凌水仙急不及待地叫:「水仙!」

        一個與凌水仙一模一樣的全息影像在凌水仙面前出現。「回來了嗎?」她溫柔地說。

        那些臭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是的,有誰會比自己更了解和體貼自己?

  • 13May

        血紅色的太陽慢慢在西方的地平線上消失。

        殷藍色的太陽慢慢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

        泰拉星的兩個月亮,則同時反射著兩個太陽的光線,而高高地懸掛在空中。

        大漠上颳起了一陣狂風沙。鄧雷開始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就在這時,天空中出現了兩個白點。不久,白點化成兩個巨大的降落傘,並朝向鄧雷身邊的空地降落。

        降落的兩人脫去降落傘後,也不著意把降落傘收回,即逕自朝著鄧雷跑去。

        「你們終於都到了!」鄧雷對著前來的兩人說。

        「鄧大哥!」兩個遲來者異口同聲說。濃眉大眼的是人稱「天箭神鈎」的沈勝,唇紅齒白的是有「金狐郎君」雅號的楚留。

        「你們太空船都泊好了吧?」綽號「銀河飛鷹」的鄧雷問道。

        「都泊好了。」沈勝答道︰「而只要我們殺了莫該異獸並取了牠的大腦晶片,我們便可透過移身大法直接返回太空船之中。」

        就在這時,三人的身後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怒吼。一頭三米多高的猙獰巨獸突然在空氣中出現,並向著三人猛撲!

        來者三人也非浪得虛名。銀河飛鷹嗖地拔出了他的乾坤劍,天箭神鈎拔出了他的鋼鈎,而金狐郎君則揮動著他的柳葉刀。眾人先是蹤身避開了異獸的撲擊,繼而一哄而上,與莫該異獸廝殺起來。

        這場大戰的緣起可說源遠流長。

        原來泰拉星位於銀河的邊陲,並曾經孕育過一個光輝燦爛的文明。但人類在數千年前發現這個星球時,泰拉文明早已灰飛煙滅。考古學家一直未能找出泰拉文明滅絕的原因。

        但過了不久,星際間即流傳著一個傳說,謂泰拉人雖已滅絕,但他們卻遺留下一隻半機械半生物的守護異獸:莫該異獸。

        而更神奇的是,傳說謂這頭異獸有超越時室的異能,卻是每隔五百年才會在泰拉星的表面出現一次,為的是替牠主人的「回歸」作出準備云云。

        事實上,不少人都把第二隊考古隊伍的失蹤,歸咎於莫該異獸的襲擊。而自此之後,每隔五百年,便有不少武林豪傑前赴泰拉星,為的是覓殺這頭異獸。

        原來按照傳說,只要取得這頭異獸的大腦晶片,並植入自己的中樞神經系統,便可修成移身大法,隨意超越時空,屆時自可號令天下,稱霸銀河。

        在殷藍太陽的照耀下,大漠上的一場人、獸大戰正殺得難分難解。

        三個武林高手為甚麼要用原始的刀劍,而不用先進的自動化武器呢?

        原來泰拉文明雖已消失,卻遺留下一個籠罩著整個行星的特殊力場。最先,這個力場只是阻止任何自動化武器的進入(首次探險隊降落時,船上的一些武器便曾經爆炸而引致連串事故)。但到了後來,則完全禁止任何先進器械 ── 包括梭子船 ── 的進入。這正是為甚麼鄧雷和沈勝等人無法乘坐太空船直接降落,而必須先把太空船以最小角度斜斜地切入大氣層,而在跳離太空船後各人則以滑板滑翔一段很長的時間,最後才以多級降落傘降落星球表面。(而太空船則透過自動導航,返回較高的軌道停泊。)

        可以這麼說,這是「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孤注一擲,因為如果他們無法取得異獸的大腦晶片而修成移身大法,便永遠無法回到停泊在軌道的太空船之中。

        而事實上,過去數千年來,沒有人能成功地去而復返。

        在鄧雷等三人合力狂攻底下,莫該異獸身上已有多處受傷。莫非這次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然而,隨著莫該異獸將巨頭一擺,牠在原來的位置霎然消失,並忽然在鄧雷的身後出現。可憐鄧雷未及回身,已被牠咬成兩截。

        接著下來,莫該異獸神出鬼沒地忽隱忽現。不旋踵,沈勝和楚留亦遭同一命運而陳屍荒漠。

        莫該異獸仰天長嘯。令人心寒的嘶叫聲在泰拉的大漠上嬝嬝不絕……

        人們有所不知的是,泰拉族其實並沒有消失,因為莫該異獸就是整個泰拉族的化身!這幾千年是整個泰拉族閉關修煉的時刻。每五百年進補一次對修煉當然大有裨益。而還有一千年,他們便會修煉完畢。屆時,整個銀河都要臣服在他們的腳下。

        殷藍的太陽正慢慢沉向西方。

  • 13May

        「老天再不下雨,今年的莊稼都要遭殃了,」呂綺瑩剛為大片農田除了野草。

        她望著漸漸枯乾的農作物,再舉頭凝望萬里無雲的晴空,心底裡不禁發愁。

        咦!天空中的那個白點是甚麼呢?難道我蹲著工作太久,如今有點眼花?

        但說時遲,那時快,天空中的白點速迅擴大,最後展現為一艘巨大的圓形飛船,並朝著農田徐徐降落。

        「嘿!我的農田!」呂綺瑩大聲叫道,但已經太遲了,飛船下面的那片農田,已被飛船底部噴出的火燄燒成一片焦土!

        又驚又怒的呂綺瑩,禁不住一邊大罵一邊衝向飛船。但她衝了一半便愣著了,因為飛船突然開了門並伸出一道長長的甲板,而沿著甲板快速地爬下來的,是一條色彩斑爛的大毛蟲!

        毛蟲在發了呆的呂綺瑩面前停下來。牠抬起了前面三分之一的身體,以使頭部與呂綺瑩的頭處於同一水平。「不用害怕,我們是完全沒有惡意的。」呂綺瑩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句這樣的說話。

        「不錯,我們懂得傳心術。正因為這樣,我們被支聯會委派為星河戰隊的招募隊伍。首先讓我自我介紹,我是八三四一星區的招募主任。為了爭取時間,請你閉上眼睛,好讓我以最快的速度把有關的資料傳送給妳。」

        呂綺瑩戰戰兢兢地閉上了眼晴。一剎間大量的資料湧進她的意識:她生於斯長於斯的行星,原來只是宇宙間無數星球中的一個。而在這些星球上,不少都孕育著形態不一的高等智慧生物。其中一些更發展出飛行於星球之間的技術。一直以來,這些高等智慧族類都能和平共處,直至有一天……

        一支來歷不明的艦隊在星際間出現,並在所到之處大開殺戒,即使老弱婦孺亦無一倖免。不旋踵,多個智慧族類的家園一一陷落。而還未遭殃的族類,則組成了一個「支持抵抗侵略聯合議會」 ── 簡稱支聯會 ── 以共禦外敵。為了增強這支武裝的實力,支聯會更派出了招募隊伍,前往一些未發展出星際飛行能力的智慧族類那兒,招募一些傑出的戰士,以組成一支最精銳的星河戰隊。

        「妳便是我們招募的對象之一。妳願意成為捍衛星際和平隊伍中的一份子嗎?」

        「我願意!」呂綺瑩不加思索地答。一直以來,她都有一個秘密的願望,就是能夠擺脫日復一日的刻板生活,遠赴他方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有誰會想到,這個願望竟會成真!

        這實在太令人興奮了!不過藍哥又怎麼樣呢?

        「但我有一個請求。」她立即補充︰「我有個好朋友,我希望他能與我同往。」

        「啊,是鄰近村莊的藍義邢嗎?妳不用擔心,我們一早便知道妳們的關係,並且亦決定邀請他作為星河戰士之一。」

        就是這樣,呂綺瑩和她的愛人成為了星河戰隊的隊員。在訓練期間,她們遇上無數稀奇古怪的外星族類。但她們的主教練,則仍是一條大毛蟲。

        前線的一個星球不久前發出了求救訊號,呂綺瑩的部隊雖然仍未受訓完畢,也得被召赴戰。名叫啤啤夫的毛蟲教練在火速飛馳的星艦上向戰隊作最後訓示:

        「我們都知道,這些來自銀河另一端的侵略者,樣貌異常恐怖而且兇殘成性,不少星族在見到牠們的真貌時,都被嚇得傻了而喪失反抗的能力。我們雖然進行過模擬訓練,但這並不表示 ──」

        咔蓬!太空船受到襲擊!原來整隊救援艦隊已中了敵方的埋伏。

        經過一輪慘烈的激戰,艦隊差不多全軍覆沒。

        敵人已登上呂綺瑩所在的艦隻。呂綺瑩和愛人衝前抗敵,但一見到敵人的猙獰面貌,還是不免呆了一呆。

        「受死吧!你們這對雌雄異形!」來自地球的侵略者大聲叫囂。抖動著有毒的觸鬚和尖刺尾巴的呂綺瑩和藍義邢,頓時在激光槍下化為灰燼……

  • 13May

        比武場館的燈光黯淡下來,一場世紀之戰將即開始。

        從天花射下的三道光柱,照亮了場館中的三個比武台。

        站在左邊比武台上的,是武當真人胡紫陽的大弟子卓不群。

        站在右邊比武台上的,是少林無相大師的嫡傳弟子段衍。

        而站在中央比武台上的兩人,則是外貌和衣飾皆與卓不群和段衍一模一樣的機械化身。

        噹!比武開始了!

        卓不群在左邊的比武台上架起招式慢步繞轉;段衍在右邊的比武台上亦架起招式慢步繞轉。而在中央比武台上,兩人的化身則同時架起招式互相繞轉!

        少林的段衍終於按捺不住,先行發動進攻!

        武當的卓不群亦不甘示弱,使出了本門絕技太極無影手,以迎接段衍力發千鈞的大悲伏魔拳。

        然而,站在左、右台上的兩人,皆只是透過VR衣服和眼罩跟對方過招。就觀眾看來,他們就像在跟空氣打架。

        相反,處於中央比武台上的兩個化身,則是透過感應遙控技術,完全地重複著兩人的動作,從而拳拳到肉、廝殺得難分難解。

        虛擬實境技術(即VR, Virtual Reality)和感應遙控技術(又稱遙距操縱技術, Tele-operation),實於二十世紀下半葉便已發展起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兩種技術的結合,遂產生了化身科技(Avatar Technology)。這種科技在工業、科研和探險等各方面固然極其有用,但其中一種用途,卻是用於日益被人視為野蠻和殘忍的搏擊運動之中。

        相比起西洋拳,中國武術不單「野蠻、殘忍」,而且十分危險。這是因為中國武術的招式,不少都是專攻人體的要害,所以隨時能致人於死地。中國武術的國際比賽一直只局限於表演。自由搏擊作為一種規範化的運動,始終無法如西洋拳般蓬勃發展。

        化身技術的出現,可說為國術的搏擊比賽開闢了一條新的路徑。

        不錯,VR眼罩會讓你看到化身所看到的一切。而先進的VR衣服,亦會模擬你所遇到的一切碰擊。但這種模擬並不是完全的。當外來的力度太猛時,衣服會按一定的程式(包括身體各部分所能承受的力度)把模擬的力度遞減。當然,眼罩中的視場將會列出力度的真正大小,以便你能作出適當的反應。

        總的來說,「化身搏擊」是一種必須受過長期和專門的訓練才能獲得的技能。但這種代價所換來的,是參與者可以毫無顧忌地施展出渾身解數,而毋須擔心致人於死或自己有性命之虞。

        透過了這種化身搏擊,卓不群與段衍兩人已先後擊敗了世界上無數高手。到了今天這場比賽,誰贏了誰便是天下第一。所以除了場館內的數萬觀眾外,同時透過直播觀看這場比賽的,還有地球、月球和火星上的上百億觀眾。

        然而,怪事發生了!

        段衍化身的頭部,不知怎的竟被卓不群化身的雙手鎖著。就在卓不群的左手向段衍的後枕重按之時,段衍奮起左臂,一拳狠狠地打在卓不群的胸膛之上。

        不可思議的是,卓不群的化身竟然口吐鮮血,而段衍的化身則頭部一垂,兩者隨即倒在台上!

        在一片嘩然中,左、右台上的兩人異口同聲說:「請大家稍安毋躁。不錯,倒在台上的是我們本人。你們如今見到的,則是我們的化身。我們兩人都認為,化身搏擊實在有違武術的精神,是以我們偷龍轉鳳,並且都簽了生死狀。這是我們以備不測的遺言錄音。欺騙了你們,實在對不起,但相信你們都會同意,這即使不是空前,也該是絕後的一場世紀之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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