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F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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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是碎了……在飛機出險以前,我們確是已進了火星的氣圈。那麼,我是已落在火星上了?假如真的是這樣,我的朋友的靈魂可以自安了:第一個在火星上的中國人,死得值!」

     

    上述是一本小說的開場白。各位可猜到這本小說是哪名作家寫的嗎?「我從來不看這些無聊的小說,又哪知是誰寫的!」你可能會這樣回答。那麼在你知道答案時,準會嚇一大跳!

     

    答案是,寫這本小說的是20世紀中國文壇巨擘老舍先生。小說名叫《貓城記》,寫於接近一個世紀前的1932年。

     

    在中文科幻發展史上,《貓城記》一書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地位。不錯,較這本書更早的民初甚至清末期間,中國已出現一些類似科幻形式的作品。但一來這些作品的數量甚少,二來執筆的都不是知名的作家,文學水平也不高,因此所起的影響甚為有限。相反,老舍先生是知名的作家,影響力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老舍《貓城記》80年代始解禁

     

    遺憾的是,這本書雖然一早便譯成英文,並在海外流傳,但在它出生地的中國卻反而流傳不廣。究其原因,當然是因為國人對科幻不熟悉而接受程度偏低。但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長久以來,無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以政治理由對這本書大加打壓。事實上,在共產黨的統治下,這本書還是在上世紀80年代之後,才得以解禁而重見天日呢!那麼這本小說講的究竟是甚麼?從文首的「開場白」可知,以第一人稱的故事主人翁乘飛船到達火星。其後他發現了一個「貓城」。城內住的都是外形與人類相似,但樣貌則好像貓一般的「貓人」。故事的情節,主要便是主人翁在這個貓城的經歷。

     

    然而讀者很快便會看出,這其實是一部社會和政治諷刺小說。作者的目的,是透過對貓城的種種描寫,揭露、諷刺和批判當時在中國出現的種種黑暗、腐敗、愚昧、落後、苟且和麻木不仁的現象。貓人曾經擁有光輝而悠久的歷史,但由於不思長進,如今已淪落至出賣家當甚至國家的寶物以維持優裕的生活。他們滿口仁義道德,理論多多,卻終日爾虞我詐、唯利是圖。

     

    故事的主人翁最後目睹貓國在異族入侵之下滅亡。小說的結局是這樣寫的:「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後來遇到法國的一隻探險的飛機,才能生還我的偉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國。」

     

    藉科幻諷刺政治社會

     

    筆者在求學時期閱讀這本小說,並立刻被它深深吸引。除了「賤賣國寶」之外,另一項使我印象深刻的描述,是貓人教沉迷一種名叫「迷葉」的「國食」,並以此來提神。不用說大家也會聯想到是曾經為害中國的鴉片,筆者當然也不例外。但身為科幻迷,我也聯想到《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所描述的「索瑪」(Soma),以及政府如何利用這種會上癮的東西來控制人民。(類似的描寫當然是一種巧合,因為無獨有偶,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也是於1932年出版。)

     

    青年戴《V煞》面具反高鐵

     

    或者有人會說,那麼這只是一本政治寓言小說罷了,又怎算得上是科幻呢?這顯然是對科幻缺乏理解。科幻中的政治諷刺有著悠久歷史,上述的《美麗新世界》和著名的《1984》固然是最佳的例子,就是最近風靡全球的電影《阿凡達》不也一樣嗎?

     

    筆者近年最喜愛的一套政治諷刺科幻電影是《V煞》(V for Vendetta),大家也許還記得「反高鐵」包圍立法會的人當中,有人戴了一個淺色的面具嗎?這正是電影中男主角自始至終所帶的面具。這部電影我已看了六次。它的影碟正在各影視店做特價,你還在等甚麼?

     

    推介作品︰

    書名:《貓城記》

    作者:老舍

    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

    年份:2008

     

    (原刊於2010224日《明報》D10 通通識中文‧名家名著)

  • 19F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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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形」與「非人形」外星人的爭論

     

    科幻世界中有關外星人體型的臆想,從來便分為「人形」(Humanoid)和「非人形」(Non-humanoid)兩大方向。威爾斯百多年前所描述的月球人屬於前者,而同樣出於他筆下的、狀似巨型章魚的火星人則屬於後者。雖然一些人曾經爭辯,謂「人形」的體態確有其力學上和功能上的優越性,故此任何發展出高等智慧的生物都必會具有與「人形」相差不遠的體型結構。但筆者多年來始終不為所動,而認為這實乃(1)狹隘的人為中心主義思想;(2)想像力嚴重不足;(3)為了加強故事的親切感和戲劇效果;以及(4)為了節省電影製作成本等等因素所導致的選擇。

     

    以筆者所知,最先討論外星高等智慧生物是否必須酷似人形的科學家,是上世紀中葉著名的考古學家森普遜(George Gaylord Simpson)。他於1964年在美國知名學術期刊《科學》之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是〈人形生物的非普遍性〉(The Non-Prevalence of Humanoids)。單從文章的題目,我們已可知道森氏的立場是甚麼。

     

    當然,純粹從科學性和或然率的角度來看,我們無法完全否定一些外星人會真箇酷似人形的這個可能性,問題是或然率有多少罷了。問題是,即使是酷似人形,也不等於看起來與人類幾乎一樣。《阿凡達》上映前不久推出的另一部科幻電影《D9異形禁區》(District 9)便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反例」。電影中的外星人基本上屬於「人形」結構,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人類。(看過這兩套電影的朋友必會看出十分有趣的一點,那便是兩套電影在外星人造型上的分別,是完全配合各自想傳達的訊息。)

     

    當然,《阿凡達》的這個問題在科幻世界中絕不罕見。其中最著名的一個例子,是超級長壽科幻電視劇集《星空奇遇記》(Star Trek)的外星人如「勁悍人」(Klingon)、「羅妙蘭人」(Romulan)、「卡迪薩安人」(Cardassian)、「弗蘭基人」(Ferengi)、「波格人」(Borg)等。劇集裡如何解釋這些眾多的外星人為何竟與人類如此酷似呢?

     

    必須指出的是,《星空奇遇記》實在出現過不少非人形的外星人,但這些都限於一些「一集過」的、科幻成份較高的故事。至於為了可以提供持續性戲劇衝突、作為「常駐背景角色」的外星人如「火神星人」(Vulcan)和「勁悍人」等,都採取了基本上與人類無異的外型設計。

     

    筆者相信,在電視劇集製作的初期,這一取向只是基於製作成本的考慮和戲劇性的需要,而並沒包括深層次的科學考慮。但隨著劇集的成功和影迷群的壯大,一些較認真的影迷開始(按筆者的猜測)從科學的角度質疑這一取向的合理性。而編劇的人(更準確來說可能是監製,因為這套劇集的編劇從來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於是被迫找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解釋。(熟悉科幻的人都很清楚,科幻的核心其實就是如何將天馬行空的臆想自圓其說)。

     

    按照這個「解釋」(曾於某些劇集中暗示透露),劇集裡所出現的這些高等智慧族類(包括人類在內)之所以如此互相酷似,是因為他們在遠古時都有一個共同的祖先!也就是說,這些族類雖然往往鬥個你死我活,原來都是同一家族裡的「遠房親戚」。當然,這個遠古的祖先是如何透過「播種」、「提拔」(就如透過《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的黑色碑石)、「改造」、「殖民」等方式以衍生這些不同的智慧族類,電視劇集裡的交代自是語焉不詳。至於這個祖先是誰、如今「藏身」於宇宙哪一個角落,當然更是一個謎……。

     

    這個「自圓其說」可謂頗為精彩,可惜它有一個致命傷,那便是必須否定科學家百多年來對人類起源所作的深入研究,因為這些研究顯示(證據包括大量化石和基因鑑定)人類確由較低等的動物,一步一步的逐漸演化而來。(一本巨部頭的科幻小說The Minerva Experiment所面對的也是同一個問題。相反,克拉克在《2001》裡的假設則聰明得多。)

     

    雖然筆者說不準是哪幾本小說,但就筆者記憶所及,《星空奇遇記》的這一「自圓其說」後來亦曾被「借用」到其他科幻作品之中。

     

    繞了這麼一個大圈其實想說,《阿凡達》中的外星人(不單是Na’vi族,亦包括星球上的其他土著族裔)與人類的外貌如此相似,要能自圓其說的話,唯一的解釋是兩族其實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已知這部超級大片將會拍續集甚至第三集,不知編劇會否引入這個前提,以令劇戲性更為濃厚?(正如我們論證阿拉伯人與猶太人其實是兄弟相殘一樣。)當然,這只是筆者的一廂情願,最大的可能,是編劇對外貌體型如斯酷似從不解釋,而只是訴諸天下間的巧合罷了。(畢竟,我們無法論證如斯巧合的或然率為零,對嗎?)

     

    說了這麼多,我們終於可以進入這部科幻電影的核心科幻意念了。那當然便是這部電影名稱的由來:「阿凡達科技」(Avatar technology)。

         

    電影裡的核心科技 —— Avatar technology

     

    如果有讀過筆者的〈我武唯揚〉這個故事的朋友,應知筆者在故事裡即用了Avatar technology這個意念。筆者當時採用的中文名稱是「化身科技」,而上述的英文名稱則被放在括弧之內。筆者更在故事中解釋,化身科技乃由「虛擬實境技術」(Virtual reality technology)和「遙控操縱技術」(Tele-operation)所結合而成。這個故事寫於1997年。當時Avatar這個字差不多沒有人懂得,沒料到在12年後,竟成為了全世界無數人掛在口邊的一個字。(這個故事收錄在筆者於1999年出版的一本名為《無限春光在太空》的小說集之中。由於此書早已絕版,如果是半年前,筆者只能叫你往公立圖書館碰碰運氣。但在今天,筆者當然會叫你往書店購買這本書的新增修訂版《泰拉文明消滅之謎》!)

     

    但筆者必須立刻作出澄清,筆者所構思的「化身科技」與《阿凡達》中所假設的並不相同。簡單來說,是筆者的構想合乎科學得多,而電影裡的構思則甚為誇張,卻亦因而戲劇性得多。

     

    《阿凡達》中的「化身科技」Avatar technology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呢?

     

    按照電影的描述,這項科技至少牽涉以下的組成部分:

     

    1.     地球科學家可以把潘星人的遺傳基因和地球人的基因「混合」起來,從而製造出一個與潘星人九成以上相似(體高、膚色、心靈感應觸鬚、可呼吸當地空氣……)、卻仍保留著一些地球人特徵(例如五隻手指和容貌特徵)的個體;

    2.     這些「混合個體」可以在短時間內在一個培植箱(人造子宮)被「催谷」成長(按電影所述,不足一年的時間即可培植出一個接近20歲的個體);

    3.     在這個過程中,這個個體就像植物人一樣,全無感覺和思想;

    4.     最關鍵的科技,是那副好像棺材一樣的「感應傳送囊」。地球探險員(包括片中的男主角Jake Sully及由薛歌妮韋花(Sigourney Weaver —— 肯定是電影裡片酬最高的演員 —— 所飾演的女科學家)只要躺臥在其中,內裡的裝置即會把這個人的思想感情,完全地轉移到上述那些心靈上一片空白的「混合個體」之中。由這時起,這個個體便成為了這個地球人的「阿凡達」,亦即「精神化身」;

    5.     上述這種「精神轉移」是完全可以還原的,因此亦可以(在先進儀器的幫助下)重複地「出、入自如」。

     

    上述第13項已是絕不簡單的超級科技,但比起第4項自是小巫見大巫。老實說,這已經不是甚麼「化身科技」,而簡直是魔幻世界中的「移魂大法」!

     

    筆者發燒科幻超過40年,多年來更不斷宣揚「克拉克三定律」(Clarke’s Three Laws),特別是其中的第三定律:「任何足夠先進的科技文明將會與魔術無異。」(Any sufficiently advanced technological civilization will be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因此大家可以相信,筆者對科幻世界中各種「天馬行空」的想像絕不會輕易的心存抗拒。但對於上述的「化身科技」,即使如筆者這般熱愛科幻和想像的人也著實覺得難以接受。

     

    「化身科技」的深入分析

     

    首先讓筆者略為講解一下科幻世界中另一種「化身科技」的基本原理。

     

    最先引入這一精彩意念的科幻作家不是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科幻大師海因萊因。在一篇距今差不多70年的中篇小說Waldo1942)之中,他描述一個先天患有嚴重肌肉萎縮症的天才,因發明了一套先進的「遙控執行技術」(Tele-operating technology),不單克服了自己的殘障,並且成為了世界的首富。

     

    不久,科幻中的預言即成為了現實。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核能的應用由戰爭轉往和平的用途。而在核電廠裡,由於核反應堆附近的輻射十分之高,控制人員只能透過遙控的機械臂來控制反應堆中的燃料棒和控制桿的活動,其中的原理和過程與海氏所描述的可謂同出一轍。多年後,更為人所熟知的當然是太空穿梭機中,駕駛員透過遙控機械臂可以「足不出艙」即從載貨艙(Cargo bay)中取出人造衛星,或把人造衛星從軌道中回收的技術。

     

    而過去數十年來,科學家霍金(Stephen Hawking)先是透過手指的輕微移動、後則透過眼球活動以控制電腦及輪椅的操作,已儼然成為了Waldo故事主人翁一個活的化身。

     

    上述這些「遙控執行術」固然需要把操作時遇到或引致的環境信息「回饋」(Feedback)給操作者,使他可以作出適當的反應,但這些回饋都是比較粗始的。使它向「化身科技」邁進一大步的,是另一項高新科技︰「虛擬實境技術」(Virtual reality technology)。這種科技把環境的信息透過VR眼罩和一系列貼身的感應傳送器十分逼真地即時傳送給操作者,從而使他有一種完全「置身其中」的感覺

     

    VR為主題的首部電影,應是1992年的《異度空間》(The Lawnmower Man)。可惜這部電影只是借題發揮,完全沒有認真探討這種科技可能帶來的社會後果。相反,國內著名的科幻作家王晉康於90年代末撰寫的中篇《七重外殼》,無論在情節構思或思想性探討性方面,都遠勝得多。

     

    最早把VR 和遙控執行術這兩種科技結合起來而衍生出一種「化身科技」這一精彩構想,就以筆者所知,乃出現於由Charles Sheffield1978年所寫的Sight of Proteus。在小說裡,這種科技被應用於未來世界的一項富豪遊戲。在遊戲中,參與者都「變成」了一個個只有數厘米高的微型機械人,並透過這種「化身」技術進行各種刺激而危險的活動︰例如在後園追捕一頭惡貓!當然,參與者實際上都安坐在遊戲中心的椅子上。他們只是透過VR頭盔和遙控執行術以追捕惡貓罷了。

     

    把這一技術用於嚴肅科學用途的描述,則見諸Robert L. Forward寫於1993年的一部小說Camelot 30K。故事描述人類前往冥王星以外一顆極寒冷的行星探險,並在其之上找到一種體型只有數厘米高,並不能忍受任何「熱度」的智慧生物。為了與這種智慧族類進行近距離的接觸,人類這種體型巨大的「高溫生物」,惟有透過微型的機械化身來進行。這些化身更被製造成與這種生物的外型十分相似的模樣,以增加溝通時的親切感。

     

    而筆者寫於1997年的短篇故事〈我武唯揚〉,則是把這種科技套用於比武之上。

     

    筆者為甚麼不厭其煩的介紹這種「化身科技」呢?筆者的目的,是凸顯出《阿凡達》中的「化身科技」與以往科幻作品中所描寫的是如何的不同。

     

    試想想,電影中的化身科技既不依賴虛擬實境技術,也不需要甚麼遙控執行術,因為它根本便是一種「心靈轉移」(Mind transfer)。

     

    「這又有甚麼問題呢?」你可能會問。

     

    問得好!科幻既強調大膽高超的想像,假設人類未來能夠實現「心靈轉移」又有甚麼值得垢病之處?

     

    (待續)

  • 02F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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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按︰本文摘自筆者著作《格物致知》(經濟日報出版社,2009)第四部分〈思考的藝術〉第十章,內文經筆者略作修改。)

     

     

    今天被證明的東西,昨天都只存在於人們的頭腦之中。

    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

     

     

        胡適先生提出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是一個絕不簡單的指引。現在就讓我們較深入地看看,在這個指引底下的一些方法論的啟示。

     

        首先讓我們看看「大膽假設」。我相信大部分人看見「大膽」這兩個字,都只會從「質」的角度看。也就是說,我們提出的假設有「多大膽」。這個看法基本上可說沒錯。回顧我們介紹科學方法的「標準模型」時,便曾強調假設的提出需要我們作出「想像的飛躍」。而不少精采的假設,確實要求我們作出大膽的想像。

     

        然而,大部分人比較忽略的是,「大膽」這兩個字其實也可以從「量」的角度來理解。也就是說,我們要大膽地不斷想像,從而提出大量前人未有提過的假設。

     

        在《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中,當愛麗絲向仙境中的皇后指出,我們「無法相信不可能的事物」時,皇后的回答是︰「荒謬!我好像妳這樣的年紀時,我每天都花半小時做這樣的事情。有些時候,我早餐前便已相信六件不可能事情之多!」

     

        這當然是童話故事中的誑語(也是故事的可愛之處),但相信不少科學家讀到這一段時,都會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因為在科學探求的過程中,我們確實要不斷挑戰傳統的智慧,亦不斷構想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假設及對問題的解答。

     

        曾經兩度獲頒諾貝爾獎的化學家鮑林(Linus Pauling)在一次訪問中被問到,獲取一次諾貝爾獎已經這麼困難,那麼他有甚麼特殊之處,可以兩奪這項科學界最高的殊榮呢?鮑林的回答既簡單又精彩:「你必須不斷提出新的意念,然後把那些不濟的事扔掉!」(You’ve got to have lots of ideas, and then throw away the bad ones.

     

        一位科學家便曾經指出,每當他在努力破解一道科學難題之時,他平均每個星期都會構思出十個八個「答案」。但這些答案大部分的「生命期」都不超過兩天,因為它們很快便會被他本人駁倒。較「幸運」的答案也許會熬過三、四天甚至一個星期,但最後也會被更深入的考量所推翻。如果一個答案能夠捱過兩個星期以上的「嚴刑拷打」,則這個科學家會開始進入一個興奮狀態,並禁不住自問︰「這是否便是真命天子?」(請參閱由Richard Muller所寫的NemesisThe Death Star

     

        上述的真實體驗帶出了兩個深刻的道理。第一個是我們的思想必須非常活躍,第二個是我們對待思想的成果必須十分嚴苛。

     

        就第一點而言,曾經在歐、美等地執教(就筆者而言是在澳洲)或是在香港的國際學校執教的老師,必然有過這樣的體驗。就是外國的學生一般思想十分活躍,甚至喜歡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此外,他(她)們亦遠較中國的學生敢於表達自己的意見。不錯,他們所提出來的東西,往往有九成以上都是荒誕無稽的「垃圾」。但問題是,這些「垃圾」中那怕只有百分之一是具有價值的,則這些胡思亂想 —— 及至課堂秩序的混亂 —— 便已經「值回票價」。說得誇張點,這正是西方文明活力源泉背後的秘密。

     

        相反,中國的學生一般較為「循規蹈矩」。而在思考問題時則較為小心謹慎,務求做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們不輕易表達意見,因為害怕被人嘲笑。而助長這種風氣的,當然是一部分老師的守舊作風︰每個問題都只容許一個正確答案,任何偏離這個答案的回應都被視為沒有價值的「錯誤」。

     

        中國年青人的智力絕不比西方的低,但正是這種追求「謹言、含蓄、內歛、明哲保身、怕丟臉……」的傳統文化制約,窒礙了我們年青人的心智發展。其中一些較幸運的,則要等到前赴外國深造並克服了舊有的制約時,才能充分發揮他們的潛質,並成為舉世知名的科學家……。

     

        「大膽假設」背後原來有這麼大的學問,那末「小心求證」又如何呢?

     

        在很大程度上,這本書的主要章節,都是教我們如何小心求證。但從「思考的藝術」這個角度而言,我們發現,問題仍是有值得探討和反思的地方。

     

        上文提到,我們的思想必須「非常活躍」的同時,對待我們的思想成果時卻必須「十分嚴苛」。一方面,這對研究者的個人修養固然是十分高的要求;而另一方面我們亦不禁要問︰所謂「十分嚴苛」,要到達一個怎樣的地步才算合理呢?

     

        科學家Richard Muller在他的書中也探討了這個問題。他指出,科學家是天生的懷疑主義者skeptic),亦即他對任何事物都會抱着一種懷疑的態度。在識別謬誤和破除迷信的道路上,這種態度固然是一種強有力的武器。但問題是,當這種懷疑的態度過強之時,是否也會影響我們的開放性,從而減低我們對新事物和新觀念的接受程度呢?

     

        在科學史上,「隕石乃從天上掉到地面的石塊」這一假說,便曾因為科學界的極度懷疑而長時間受到拒斥。即使到了二十世紀,魏格納(Alfred Wegener)所提出的「大陸漂移學說」、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所提出的「可移動調控基因理論」,以及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所提出的「細胞共生起源理論」等,皆曾因為科學界的懷疑拒斥,致令有關的研究延滯了一段長時間。大家更為熟悉的一個例子,當然便是我國的針灸醫療技術,長時間被西方的醫學視為「不科學」而被拒斥。

     

        可是另一方面,過去數百年來的西方,亦的確出現了各種形形色色的「偽科學」pseudo-science)。上世紀末,我國亦出現過一陣有關「特異功能」的熱潮。面對這些現象,我們確實需要堅持懷疑批判的態度,以防人們因輕信意願而以假當真。

     

        一些人以為科學家不接受心靈感應(telepathy)、預感(precognition)、念力(telekinesis)或外星人曾經探訪地球等宣稱,即表示他們的思想「封閉」和「僵化」。他們有所不知的是,科學家所提出過的東西,有不少比上述的更匪夷所思(如物種演化、冰河紀、宇宙膨脹、黑洞和「波、粒二象性」等)。但科學家確與常人有一處不同的地方,那便是當他遇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假說時,他的第一個反應並非「這個假說是對的還是錯的?」而是︰「我們有辦法對這個假說作出驗證嗎?」(即︰How can we test it?

     

        對科學家來說,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才是科學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但即使他想出了驗證的方法,而驗證的結果亦支持原來的假說,按照懷疑主義的指導原則,他也不會輕率作出結論。他要求的不是一次過的驗證,而是多次的反覆驗證。最好是由不同研究人員在不同時間、不同地方所作的驗證。這當然便是我們在介紹實驗法時所提出的「可重複性」(repeatability)原則。

     

        但在介紹實驗法時,我們並未介紹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則。那便是在科學探求的過程中,科學家往往十分重視源自不同基礎並且相互獨立的證據independent lines of evidence)。

     

        試舉一個例子,在鑒定一件古文物(如陶瓷)的年代時,如果我們只是依賴一種證據如文獻的記載,我們的信心自然不會太高。但如果我們分別從「文物的物科原產地」、「獨特的工藝製作方法」、「文物經歷歲月流逝而積累的痕迹」,以及「放射性同位素鑒齡法」等不同的綫索推斷,而最後得出頗為一致的結果,則我們的信心不用說自會大為加強。

     

        再以科學史上一個最偉大的發現為例。「宇宙正在膨脹」這一驚人論斷之所以被廣為接受,是因為有「星系紅移現象」、「微波宇宙背景輻射」、「氫、氧宇宙豐度比例」、「最古老恒星年齡」等各自獨立的觀測證據,以及廣義相對論所提供的理論基礎。可以這樣說,從要求「具有不同來源和相互獨立的證據」的角度看,一個全新的理論要在科學界得以確立,往往比在法庭裏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還要嚴格呢!

     

        總的來說,思考的最高境界一方面要求我們保持開敞的心智(be open-minded)、勇於想像和大膽假設(dare to speculate),一方面又要求我們保持警戒、處處懷疑(remain skeptical)。這好像有點自相矛盾。但如何在「臆測」speculation)與「懷疑」skepticism)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正是思考之所以是一門藝術的地方。

     

    延伸探究

    1.      「當一個年高德昭的科學家宣稱某一事情為『可能』,他很大可能是對的;但當他宣稱某一事情為『不可能』,他極大可能是錯的。」上述便是著名的「克拉克三定律」(Clarke’s Three Laws)之中的第一條。請上網查閱其餘兩條定律的內容,並就三條定律一併作出討論。

    2.      雖然出版了超過半個世紀,但一本有關偽科學的經典之作仍然是Martin GardnerFads and Fallacies in the Name of Science,以及它的續篇Science: Good, Bad and Bogus。很奇怪地,科學家面對偽科學的宣稱時,往往處於十分被動的位置,甚至備受批評,一個最佳的例子是「維立考夫斯基事件」(Velikovsky Affair)。筆者強力推薦大家尋求有關的資料一看。在學校裏,這是一個很好的專題探究課題。

    3.      世間的事情鮮有絕對,而科學探求中更是難有毫無「不確定性」(uncertainty)的結論。正是基於這種「不確定性」,科學家對事物作出判斷時都傾向於審慎和保守。問題是,在牽涉巨大的公眾利益和風險時,這種保守的傾向是否一種負責任的行為?一個最現實的例子是全球暖化的威脅。最先呼籲世人關注這個威脅的科學家之一James Hansen便嚴厲批評科學界在這個問題上的保守傾向,致令世人未能充分認識這個威脅的迫切性和嚴重性。他甚至謂科學家如果未能以自己的專業知識協助人類倖免於難,那麼他們不如「返鄉下耕田」!(原文是這樣的︰“If this is the best that we can do as a scientific community, perhaps we should be farming or doing something else.”2007))請上網查閱有關Dr. James Hansen的資料,並嘗試了解在全球暖化的問題上,科學界是否過於保守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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