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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Mar

    天蔚:

     

    一看對上的一封信,原來是今年農曆新年期間寫的,至今轉眼已有半年。今天再次執筆(咳!是啟動電腦鍵盤),應該是我開始寫信給妳以來相隔最久的一封。其實不是我不想寫,而是葉恩明叔叔看了上一封信之後,覺得我的情況出現反覆,而寫信可能已經不是幫助我痊癒的途徑,反倒會令我更消沉更鑽牛角尖,所以認為我是時候停下來。記得那次在葉叔叔診所,妳媽媽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流著淚說:「老公,釋懷、放手吧!」我當時堅定地答應她我會做到的。

     

    可是最近為妳嫲嫲請工人的事情十分困擾,實在很想跟妳聊聊天。

     

    昨天星期日妳媽媽下午去了按摩,我本想午睡片刻但睡不著,於是冒著烈日和三十多度的高溫,沿著域多利道步行往沙宣道的港大飯堂喫下午茶,一方面嘆冷氣一方面看書。(抵達沙宣道底未上斜路,手臂上的汗已像黃豆般大…)這應該是我近三年來第一次重臨這個飯堂,其間我是去了另外一個方向的華富邨茶餐廳。如今想起來,應該是我潛意識上不想重新踏上這一段路…。

     

    妳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就在妳離世前一個星期,父女兩人曾經在此一起跑步,而妳因為腰肌受不了而數次停了下來。昨天我踏上這段路,往事如煙驚覺已經過了足足三年。我在近山的行人路望過對面馬路,腦海中不期然重現父女兩人跑步的情景。

     

    其實今次妳也有伴在我的身旁呢!這是因為我帶了妳生前愛用的白紙扇,而在其中一邊的竹條上,有妳親手寫上的 Fiona 名字。也幸好我帶了這把扇,因為去程和回程時的太陽皆十分猛烈,我要一直舉起紙扇來遮著面部。

     

    啊!是了。我出發時特意經過樓下大堂,並把我送給妳的十五歲生日禮物放進了14樓C座的信箱。妳可能已經忘了,那是一本名叫《Please, Mr. Einstein》的小書,是借小說形式向青少年介紹相對論物理學的。我在書的首頁這樣寫道:「Dear Fiona, May your love for Physics and Philosophy accompany you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With Love, Dad」其實我已經沒有見樓下的小妹妹 Hilary很久了(她今年應該升中五,也不是那麼小了),希望她會喜歡這本書吧。

     

    從灣景餐廳(多好聽的飯堂名字!但食物的質素仍然是那麼不濟…)回家途中,見到很多落在地上的黃色花朵,想了一會實在忍不住,終於一邊行一邊挑了五朵特別漂亮的。由於沒有東西盛載惟有放在褲袋,一回到家中立刻放到注滿了水的玻璃水杯之中。但一如所料,花朵都已經將近凋謝了…。

     

    回程時不但想起我們跑步的情景,也因為經過山邊岩壁的溪流,不禁想到一個有趣的「人生況味」。我少年時代便有一個夢想,就是在未來的家中必定要有望遠鏡和顯微鏡,那麼便可以晚上觀星而日間則窺探微生物的大千世界。前者我是大學畢業之後不久實現了,但後者卻一直未有成真。但自公主道至黃埔花園至悉尼Baulkham Hills至回流後的慧景台,最後到搬進碧瑤灣時,已經年過四十的我才有機會將夢想變成事實。我指的當然是我跟 Uncle George借的、並放於妳的房間的那具顯微鏡。

     

    但仍然使我遺憾的是,我們透過這個顯微鏡看到的,都只是教學用的(當然也是從Uncle Geroge處借來的)生物組織切片,而不是活生生的微生物。我曾經不只一次跟妳說,我要從域多利道多處流下的溪澗中取水,希望能夠以顯微鏡看到在水中蠕動的微生物。但每次經過時總是沒有帶備工具和器皿,最後是年復一年,如今妳已經離開了,而顯微鏡亦已物歸原主。一個畢生的願望便如鏡花水月般悄悄消逝。

     

    另外一個教人唏噓的「人生況味」,是我的多本集郵冊。爸爸與妳姑媽和姑姐三姊弟妹從小便喜愛集郵,集郵冊由最初的一本變成兩本、三本,最後變成五、六本。她們出嫁時沒有帶走終於全部留下由我保管。不用說這些冊子是兩度飄洋過海橫越赤道。而在爸爸的引導下,妳也對集郵產生濃厚的興趣。在妳童年的課餘活動中,便包括將收集到的郵票從信封翦下,然後把它們浸在水中一段時間,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與信紙分離和晾干等等。我當時這麼想:我保管了這麼多年的集郵冊終於有傳人了。但事實是,妳上了中學之後功課繁忙,打理郵票的時間愈來愈少。如今妳走了,集郵冊又回到我這裡來。

     

    我知這一直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即使妳沒有走,妳出嫁時也是不會把集郵冊帶走的。

     

    《資本的衝動》一書仍在苦戰中。七月的書展已經過了,這年我沒有新書出版,卻有我於內地出版的第一本書面世:《泰拉文明消失之謎》。由七百萬的讀者群變為十三億(這當然也是一廂情願的數字遊戲),這不能不算是我寫作和出版生涯上的一個里程碑。(另外一本由我主編的《宇宙摩天輪》亦出了內地版《宇宙潛行》,其間我也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呢。)

     

    是了,我好像沒有告訴妳,妳的好同學Cherry於上學年出任了香港大學天文學會的主席,雖然她剛已卸任,卻仍然十分活躍。在最近一次的暑期天文班中,她帶領著近百名中學生往長洲的「明愛」營舍觀星。而難以想象的是,她們竟然見到了銀河!她更以手機把拍攝得的照片傳給我和妳媽媽看。照片非常漂亮也教人驚訝不已,如果妳也能看到必定十分興奮。

     

    事實上,過去三年來我都義務地替港大天文學會和香港天文學會的天文班負責講座。前者因為在港大校院所以十分輕鬆,但後者則每年都要在盛暑中經小巴、地鐵、小巴、大巴和廿五分鐘的步行進入西貢白普里營舍,只個多小時的講座基本上便要花上大半天。當然,我是覺得有意義才這樣做。而今年我一反常規,沒有預備任何切合講題的電腦投影片,而是純粹以口述來分享我的「星路歷程」。其間包括我們一家三口遠赴新疆觀賞日全食,以及齊齊欣賞大彗星、金星凌日、流星雨和月掩金星等經過。聽眾的反應是出奇的好。

     

    好了,是時候回到《資本的衝動》的寫作之上(但之前要致電薦人館討論替換工人的事情…)。下星期五是妳的忌辰,就讓我先以這封信來作記念吧。

     

    父字

    2014年8月4日

    Posted by michael chan @ 9: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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