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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May

        在香港天文台的十四年多,是我事業上為時最長的一份工作。但有趣的是,我於一九八零年加入天文台工作,可說是一趟「無心插柳」的「意外」!

        我於一九七八年自香港大學物理系畢業,雖然已獲聘為政府的行政主任,卻毅然選擇了我「第二喜愛的職業」︰教師。老天弄人,開學的第二天,我收到了我「第一喜愛的職業」的聘書。那是香港開埠以來第一份與天文有關的職業︰太空館的助理員。終於,我帶淚離開了一班好學生好同事,於一九七九年伊始,轉到還在籌備開館的太空館工作。

        約一年半後,與好友吳鴻章午膳時,他說︰「以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在天文台當科學主任才是。」我當時一笑置之。豈料不久即看到科學主任的招聘廣告。抱着一試無妨的心情應徵,卻在兩次面試一次筆試之後獲聘。老天也真愛弄人,要知科學主任在當年的職級,較當時不少大學畢業生夢寐以求的政務主任(AO)還要高。當然這並非唯一考慮。太空館始終是個科學普及的機構,而天文台負責天氣的監察和預報,是保護市民大眾性命財產的業務性機構,責任和挑戰性都大得多。終於,我在一九八零年八月中依依不捨地離開當時還未開幕的太空館,轉到皇家香港天文台工作。

        我有一個秘密,絕大部分與我共事多年的天文台同事也不知道。我畢業後投考政府崗位時要進行身體檢查,才發現患有色盲。由於情況不算嚴重,並不影響我的聘用。沒料兩年多後,卻差點兒令我無緣加入天文台工作。

        還記得那天負責替我測試的,是後來成為第三任華人台長的林鴻鋆先生。除了一般的圖案識別外,測試主要集中在兩方面︰經由電腦着色的衞星雲圖和透過顏色幼紋表示電阻值的各色電阻。前者的難度不高,但後者則令我暗裏冒汗。我實在不知當時答對了多少,回家後也已作好心理準備。結果當然不用多說,否則我也不會在此與大家分享這趟經歷。

        在天文台工作的十四年間,包含了很多的「第一次」,以下是一些較為印象深刻的例子。

        ‧第一次乘坐飛機。一九八零年八月底被派往英國受訓(同行的是陳鋈鋆及甄榮磊),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乘在飛機。之前離港只去過澳門、廣州和新會,豈料這次一去便是萬里之外的英國,並在飛機上熬過二十三個小時(飛機中途停孟買,但乘客都要留在機上)。

        ‧第一次在外國居住。頭五個月在英國氣象局的專業培訓學院上課,之後一個月在氣象局位於Bracknell的總部實習,而最後一個月則在曼徹斯特的機場氣象所實習。其間的「第一次」可多了。它們包括第一次看到松鼠、第一次從樹上摘蘋果、第一次看音樂劇《貝隆夫人》(Evita)、第一次吃steak and kidney pie、第一次乘坐氣墊船(橫渡英倫海峽)、第一次賞雪(聖誕度假登瑞士雪山)、第一次做證婚人(陳鋈鋆的女友遠赴英國與他舉行婚禮;另一個證婚人自然是甄榮磊)……。

        ‧第一次乘坐直升機。一九八一年四月自英返港,「跟師」不久即成為獨當一面的當值預報員。一九八二年調派至毋須輪班當值的「文職」,台長找我統籌一九八三年天文台年曆的製作。從我擬定的數十個題目中,台長選了十二個。其中涉及的一些照片,必須從直升機在空中拍攝。就是這樣,我於八二年盛夏的某一天,乘坐皇家輔助空軍的直升機在啓德機場出發,先後飛越飛鵝山、大老山、橫瀾島、南丫島、長洲、大嶼山、赤鱲角。這次精彩刺激的空中漫遊,是我加入天文台以來最印象難忘的一趟經歷。

        ‧第一次跟女士吵架。同樣難忘的經歷,也來自這一年曆的製作。事緣在製作過程中,要不斷跟政府新聞處的一位美術設計師Lorraine協商和合作。但由於我從科學角度出發而她從美術角度出發,兩人在不少問題上難以取得共識。記得一次在她的辦公室中更大鬧起來。當然,我們都是成熟的專業人士,事後冰釋前嫌求同存異,製作結束後我更請她吃飯以表謝意。

        ‧第一次出席國際會議。一九八二年十一月,我被派往斯里蘭卡的可侖坡參加一個由國際氣象組織主辦的研討會。第一次與這麼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共處固然令人與奮,但其間的兩個第一次也頗值一記,那便是第一次用手吃火辣的咖喱飯(會議的東道主後來才提供刀叉),以及第一次探訪我心儀已久的偶像︰科幻大師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

        ‧第一次籌辦國際性會議。一九八四年天文台成立一百周年。慶祝的活動之一,是一個包括日本、中國大陸和東南亞各國的氣象電訊會議。我當時正負責天文台的氣象情報工作,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個會議的秘書長,也發表了我的第一篇會議論文。

        ‧第一次在鏡頭前接受訪問。一九八四年,台長岑柏先生指派我為天文台的發言人,以應付日益增多的傳媒訪問。自此,每逢發出了熱帶氣旋警告信號,我都會於上午十點半與下午三點半,在天文台的會議廳向傳媒作出滙報,並於之後接受個別的訪問。除了颱風襲港其間,每逢惡劣天氣也頻頻出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由任職電視台新聞報道員的妹妹李文靜向我進行採訪。訪問時大家當然一臉嚴肅,但當訪問完結時妹妹說:「謝謝你,李先生!」周圍的人都不禁大笑起來。

        ‧第一次主持電視天氣報告。一九八五年,天文台與香港電台電視部合作,以我和同事梁榮武作主持,攝製了一系列實驗性的天氣報告節目,希望藉此提升香港電視天氣報告的質素。可惜多番磋商後,兩所電視台也不願放棄商業贊助的既定模式。一九八七年,亞洲電視終於願意作出嘗試,把星期五中、英文台的天氣報告撥出來,由天文台的科學主任全盤製作和主持。就是這樣,我和梁榮武成為了第一代的「天氣先生」。

        ‧第一次被人用粗口痛罵。一九八六年颱風蓓姬襲港,剛卸下八號烈風信號的那個上午,我剛好在預報室當值。由於當時的風勢仍然頗大,不少市民致電天文台查詢情況。令我最難忘的一個電話,是致電者不停用粗言穢語痛罵我們,謂天文台只懂得照顧資本家的利益,而漠視勞苦大眾的死活。我雖然感到難受,卻也深深感到作為人民公僕的責任重大。

        ‧第一次乘坐頭等機艙。一九八八年,我出任地震組的主管。除了監測地震外,還負責全港的授時服務。一九八九年,由於天文台的原子鐘誤差日大(以百萬分一秒的尺度來說),上?頭決定把原子鐘運往日本,重新進行校正,而我則被委以護送的重任。由於原子鐘在飛機上要獲得供電而必須「坐」頭等艙,結果我也有機會一嘗頭等客位的滋味。

        ‧第一次進行災難應變演習。一九九二年,我出任輻射監測組的主管。為了應付大亞灣核電廠萬一輻射外泄的情況,政府要求各個有關部門合作,每年進行一次緊急應變的模擬演習。就是這樣,我於一九九三年指揮了一次以直升機和監察專車進行的全港性緊急輻射監測活動。由於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由觀察員在旁評分,雖說是模擬,過程也十分緊張刺激。

        負責輻射監察工作其間,也出現了另一個饒有意義的第一次,那便是出版了第一份根據分布全港的監測站所測量的《伽瑪射綫輻射水平每月通報》。對我來說,此事更有意義之處,是我大膽在通報中採取了「先中後英」的排版方式。要知天文台過去的刊物,凡是中、英對照的都必然採取「先英後中」的模式。出版這份通報時雖然離九七回歸還有數年,我已是急不及待以這個方式迎接殖民時代的終結。我可以頗肯定地說,這是天文台自成立以來,第一份以「先中後英」出版的刊物。

        另一個「第一次」與天文台同事的福利(更直接來說是「腹利」)大有關係,那便是在我出任職員會主席時,正式聘任多年來負責天文台膳食的陳女士,並首次實施每天早上十時前落單的預訂午餐安排。

        上述眾多的「第一次」,當然仍未能完全反映我在天文台工作的多姿多采。更為基本的「第一次」,當然是第一次發出天氣預報,以及各種警告如雷暴警告、暴雨警告、水浸警告、山泥傾瀉警告、強烈季候風信號、霜凍警告等。另一次難忘的經歷,是我在探訪長洲的觀測站時(其時仍未轉為自動站),第一次看到在陽光普照藍天白雲的情況下,海面之上出現一道一道灰濛濛的局部地區性驟雨的壯觀景象。

        在地震組工作時,每次測到地震都要進行分析和發放新聞稿。印象最難忘的一次,是一九八九年三藩市大地震。天文台的地震儀固然錄到震動,而從美國的專電得悉,謂地震發生在三藩市,並謂「大橋塌了」。我和上司(當時的副台長劉志鈞)登時大為震驚,以為垮的是金門大橋。看清才知是海灣大橋(Bay Bridge)。及後我們隨即草擬新聞稿,把消息向公眾發放。

        另一有趣的事件,是一九八三年左右,無視電視台節目《430穿梭機》到天文台進行專訪。我負責接待其間,覺得這個兒童節目的主持人為甚麼態度冷泠的無甚禮貌,完全沒有和藹可親的感覺。可能你已猜到他是誰。不錯,他正是後來的電影名人周星馳是也。

        最後想一提的,是如今人類面對的最大威脅︰全球暖化。我在中學時代已對氣候變遷的個題目 — 例如冰河紀的成因 — 深感興趣。而早於七十年代初,天文學家已提出警告,謂工業社會不斷把大量的二氧化碳傾注到大氣層,可能會引致失控的溫室效應(Runaway greenhouse effect),而最終令地球變成好像金星一樣的高溫煉獄。記得Nigel Calder於一九七四年撰寫的The Weather Machine一書之中,便清楚刋載了二氧化碳的大氣含量由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四年持續上升的一個圖表。

        回到文首所述的一九八三年天文台年曆製作。為了表達我對這方面的關注,我選取的題目之一正是「溫室效應」。大的圖片是一幅新聞處拍攝的溫室內部情景,而在小的插圖(inset)中,我則親自執筆和繪圖,以介紹溫室效應的原理和重要性。記得原文包括了地球可能因人類活動而變成另一個金星的危機,但當時的上司認為推論只屬臆想性,而文字亦已經過多,最後惟有忍痛删掉。沒想到的是,當時以為會在一、二百年內威脅人類文明的災難,不出二十年後即成為人類面臨的頭號危機。

        我已於數月前辭退了香港大學的工作,專心寫作和到處講學。其中一個主題將是如何回應全球暖化的危機。回顧我近三十年的事業,沒有一份工作比天文台的十四年更多姿多采。讓我借此向天文台說一聲︰謝謝!

    Posted by Eddy WC Lee @ 12: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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