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20
M T W T F S S
« Jul    
 1
2345678
9101112131415
16171819202122
23242526272829
3031  
  • 13May

        假如您是一個科幻愛好者,特別是一個曾經從事科幻創作,或正打算從事科幻創作的科幻愛好者,您是否曾經慨歎,覺得精采的科幻意念(也就是科幻創作中的「點子」),都已經被別人發揮殆盡呢?

        若以攀山作比喻,也就是所有巍峨的險峰都已經給人攀登了。我們所能夠做的,就只是重拾別人的足迹,或是去攀登一些較矮的,因此也不會帶來甚麼榮耀的山頭。作為一個「發燒」超過三十年的「科幻高燒友」,亦曾經進行過科幻創作的「科幻迷作家」(所謂fan writer是也),筆者對此實有切膚的感受。然而,經過了多年的思索,我認為我們實在毋須悲觀。相反,我要告訴所有有志從事科幻創作的朋友,科幻世界中還有不少巍峨的高峰,靜待著我們去發現和攀登!
     
    「軟」、「硬」兩種科幻意念

        讓我們從最基礎的意念出發。所謂「科幻的高峰」,是指精采而嶄新的「科幻意念」。你也許會問,這些科幻意念與一般文學創作的意念有甚麼不同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對科幻小說的本質作一粗略的了解。為了不讓本文變成一篇探討「何謂科幻小說?」的學術論文,我在此將採取一個簡單化的切入點,那便是把科幻小說分為「硬科幻」和「軟科幻」這兩大類型。

        一般的解釋,會指出所謂「硬科幻」,是注重科學硬體,亦即「機關道具布景」的科幻小說;而所謂「軟科幻」,是注重心理和社會意識的科幻小說。筆者不能說這兩套解釋有甚麼錯誤,但就我目前的意圖,我會把二者重新作出以下的表述:

        硬科幻︰以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為主題的創作;
        軟科幻︰以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所引發起的人類反應(心理上、社會上、政治上、文化上、倫理上、宗教上……的各種反應)為主題的創作。

        對應於上述兩大類型的科幻,我們遂得出兩種不同的「科幻意念」:

        硬科幻意念︰透過小說的形式,構思出一些前所未有的(更確切的說法是「前所未虛構」的)新知識、新理論、新科技;

        軟科幻意念︰透過小說的形式,引申和探討一些前所未引申和前所未探討的人類反應。(指對一些新知識、新理論和新科技的反應。)

        而所謂攀登科幻的高峰,便是指能夠提出最出色的硬科幻和軟科幻意念,並且能夠以高度的文學技巧,運用到小說創作中去,從而寫出在讀者心中留下不可磨滅印象的不朽名著。

        筆者在此要指出兩點。首先,上述所提出的,其實是一個十分高的要求。西方的科幻雖已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其質與量之高可說執世界的牛耳,但大部分廣為流傳的作品,其實亦未攀至上述的高峰。它們所到之處,只能算是次一級的山峰。當然,能夠攀上「次高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大量的劣質科幻,都只是在群峰下的平原(或至多在山腳附近)徘徊罷了。

        其次,上述的分析可能導至一個印象,就是所述的「軟、硬」兩種科幻意念,已經涵蓋了所有類型的科幻意念。但事實是,不少科幻小說中的意念 —— 特別是大量處於「次高峰」的意念 —— 並不容易被歸納到這兩種意念的其中一種。可以這麼說,我們提出這兩種意念及其內涵的價值,不在於其涵蓋性的意義,而是在於其戰略上的指導意義。

    人類受想像力的限制,遠多於物理定律的限制

        對於這些理論性的分析,讀者們可能已經覺得不耐煩了。就讓我們以一些具體的例子,看看科幻的高峰上飄揚著怎麼樣的旗幟。

        就透過小說提出一種虛構的「新知識」而言,著名的例子包括:Jules Verne在《地心探險記》中設想地球是中空的而且別有洞天;Arthur Conan Doyle在《洪荒世界》中設想在地球某處還存在著滿布恐龍的史前世界;H. G. Wells在《最先抵達月球的人》中假設有反重力物質的存在,而在《宇宙戰爭》中則假設火星上有一垂死的高等文明,為了求存而大舉侵略地球等等。

        如果你是一個「科學發燒友」,以下一些「虛構的新知識」可能會令你興奮不已:
        ‧在地球繞日軌道的另一面,原來還有一顆行星,只是它一直被太陽所遮蔽,沒有被我們發現罷了;
        ‧冥王星以外還有另一顆行星,只是它離我們太遠,無法被我們觀測得到;
        ‧在木星的衛星歐羅巴(Europa)的冰封海洋裡,存在著一個光怪陸離的另類生物世界;
        ‧太空深處存在著一些由反物質(anti-matter)所組成的星球,我們若不慎與它們接觸,物質與反物質的「湮滅作用」將會令兩者灰飛煙滅;
        ‧元素周期表中的穩定元素,其原子序(質子的數目)都在一百以下。但宇宙中原來存在著一些極罕有的「超級元素」,其原子序達數百甚至一千以上,卻是相對穩定,而且具有異常的物理和化學特性;
        ‧科學家已知宇宙間只有四種基本力:強核力、弱核力、電磁力和重力。原來宇宙間還有第五種基本作用力。而對這種力的駕馭,將導至一系列「超能科技」的誕生;
        ‧宇宙間其實充斥著眾多高等智慧族類。我們之所以從來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是因為他們以一個好像超級玻璃球的力場把整個太陽系包裹起來,一切會洩露他們存在的訊息都被力場過濾,目的是不想影響人類這個「原始族類」的成長……

        上述的例子還可不斷地加長。正如牛頓所言:「人類受想像力的限制,遠多於他受物理定律的限制。」對於科幻創作而言,這句說話真是再貼切不過。

        然而,如果閣下並非一名「科學發燒友」,可能會覺得上述的「虛構知識」過於技術性。你們可能傾向於提出一些假設性的問題,例如:

        ‧人類可以返老還童嗎?
        ‧人類可以長生不老嗎?
        ‧人類可以不用睡覺嗎?
        ‧人類的記憶力甚至智力可以被大幅提升嗎?
        ‧動物(如黑猩猩)的智力可以被大幅提升嗎?
        ‧電腦可以有感情嗎?
        ‧人腦和電腦可以結合嗎?
        ‧電腦會反過來統治人腦嗎?
        ‧溫室效應是否會帶來世界末日?
        ‧能源危機會導致世界大戰嗎?
        ‧外星人存在嗎?
        ‧外星人是否會擁有兩種以上的性別?
        ‧外星人是否也會信奉上帝?

        試想想,對上述問題的任何答案,其實已是一項又一項的「虛構知識」。天文學家愛丁頓(Arthur Eddington)曾經說過︰「在科學探求中,提出問題比尋求答案更為重要。」的確,如果我們連問題也不懂得提出,又哪會懂得去尋求問題的答案呢?科學探求如是,科幻創作何嘗不是一樣?回顧上述的一系列問題,相信大家都會同意,懂得如此發問,在攀登科幻群峰的道路上,已是跨出了成功的一大步。

    從虛擬的理論到科學的洞悉

        有關「第五種基本力」的這個例子,其實已經把我們帶到山峰上的另一面旗幟:虛擬的新科學理論。在眾多旗幟中,以這一面最「高不可攀」。而即使在優秀的西方科幻作品中,攀登這高峰的嘗試亦寥寥可數。就以假設有第五種基本力為例,作出這一虛構的「新知識」還算容易(假設您有一點兒理論物理的常識),但要「修正」如今的物理學理論,令這第五基本力在「新」的理論架構中有其恰當的地位,卻是一項難度極高的挑戰。

        簡單的邏輯是:如果我能夠建構出一套理據充分、頭頭是道和完全能夠自圓其說的「虛擬科學理論」,那末我的旗幟插在的,可能已不再是科幻的高峰,而是科學發現的高峰!因為這套虛擬的理論,已不再是科幻創作的一項偉大成就,而可能是科學洞悉上的一項偉大成就!

        試想想,如果在本世紀初,有一個科幻作家根據已有的證據,在他的小說中提出了地殼運動的板塊構造學說,那末這個學說的始創人便會是這個作家,而不是魏格納和往後的地質學家。同理,如果在1980年代以前,一個科幻作家旁徵博引,假設恐龍滅絕乃由隕石撞地球所引起,而一顆類似的隕石正於今天朝地球飛來……云云。那麼,這個「隕石撞擊說」的始創人便會是這個作家,而不是阿爾瓦茲父子(Luis and Walter Alvarez)。

        在此必須指出,幸運的臆想當然無法代替嚴謹的科學探求。虛構的理論即使幸運地「中靶」,還需大量的科學工作才能把理論完整地築構起來。

        在科幻史上,虛擬理論的最輝煌的例子,莫過於艾西莫夫(Issac Asimov)在其「銀河帝國三部曲」中提出的「心理史學」(psychohistory)。艾氏把統計力學的概念用於人類社會,提出個人或較小集體的行為雖然無法預測,但當人類的數目大到如一所房間內的空間分子的數目之時,人類的集體行為將服膺於一些宏觀的統計性規律。而只要掌握了這些規律,我們便可以預測歷史的進程。

        艾氏的神來之筆更在於,他指出牛頓為了研究物體的運動規律而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數學:微積分;而心理史學的創立人薛爾頓(Hari Seldon),亦同樣為了研究人類歷史的規律,而獨力發展出一套全新的數學分析方法。艾氏當然沒有描述這套方法的具體內容(否則他已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進行數學研究),但單就提出了個意念,已夠令「硬科幻迷」看得如癡如醉。(由此可以看出,硬科幻迷追求的不一定是「機關道具」的超級科技,更重要的是「知性上的激發」——intellectual stimulation是也。)

        在眾多的科幻題材之中,建築虛擬理論的迫切性,無疑以星際航行居於榜首。這是因為,按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任何物體都不能超越光速。要知恆星之間的距離平均達數十至數百光年,而銀河系的直徑更是超過十萬光年。如果所有太空船皆只能以低於光速的速度飛行,則甚麼是星球大戰或銀河帝國等的描述,皆會成為大話西遊。有見及此,大部分的科幻作家,都會在其作品中假設「超光速飛行」的可能性。

        然而,這一假設違反了相對論。也就是說,作者必須假設相對論被推翻了,或至少被超越了 —— 就像牛頓力學被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超越了一樣。然而,這套「後相對論」的超級科學理論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在過去近一個世紀的科幻創作中,不少作家曾經作出種種的描述,而這亦是硬科幻迷對這類型科幻最感興趣的地方。但就筆者所見,大部分的這些描述都是含糊其詞甚至馬虎了事。對於有志「攀山」的人來說,這顯然是山峰上還可以「插旗」的地方。

        另一項建構虛擬理論的挑戰,是如何化解「時間旅行」科幻中的邏輯悖論。Gregory Benford的長篇小說Timescape,可說是這方面的一趟出色嘗試。大家不妨找來一讀。

    新科技和新發明

        相對於「新知識」和「新理論」來說,「新科技」可說是難度最低的一項挑戰。也正因如此,在硬科幻的創作中,亦以新科技為題材的作品數量最多。不要以為新科技必定指超級電腦、超級太空船和超級武器等硬技術,其實它還包括好像基因工程學、複製人、回春技術、長生不老、記憶移植、行為控制、智力增強、人機結合等一系列生物性技術。此外還包括人工控制天氣、嶄新材料、嶄新能源、行星表面改造等技術,以及例如隱形術、縮形術和時間旅行等臆想性較強(即較為脫離現有科學知識)的各種構思。

        看,這是一個多麼豐富的創作寶藏啊!可惜的是,由於嚴重缺乏想像力,不少人是「入寶山而空手回」(或只是拾得石頭而回)。

        雖然我說過,構思新科技的難度較諸構思新知識和新理論的難度為低,但其間亦大有層次高低之分。例如我們假設將來每人都有一部飛行的汽車、每家每戶都有一個機械人做家務、家中的電視屏幕有整道牆那麼大、一艘太空船有十多個足球場那麼長等。凡此種種,都是缺乏新意和洞見的「新科技」構思。相反,早於一個世紀前,威爾斯(H.G. Wells)即假設發明了一種新的藥物,它可以大大提高人的新陳代謝速率,從而使他成為了一個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影子。相反,在這個「閃電俠」的觀點看來,其他人都好像進入了電影中慢鏡的景況。看!這是一個多麼新穎、獨特和精采的科幻構思啊!(姑勿論從嚴謹的科學角度,他的假設是否站得住腳。)

        再舉一個例子,同樣以人工智能為基本素材,簡單地描述一個機械傭人或機械保母,只是甚低檔次的「新科技構思」。但假設我們描述一個電腦天才,把死去的妻子的一切資料輸入電腦,然後以超級先進的電腦程式,製造出一個虛擬的人物 —— 他的愛妻,並每天透過電腦螢幕上的模擬影像(或是更擬真的全息立體影像),與愛妻進行「交談」。這樣的一個新科技意念,不是更為獨到和感人嗎?

    對人性的深刻反思

        方才的這個例子,實已把我們帶到科幻意念的第二類型︰「軟科幻意念」,亦即探討人類對各種新知識、新理論(即新觀念,如生物進化觀念),以及新科技的各種可能反應的小說構思。

        好消息是,在軟科幻意念的領域中,山峰上還有不少可以插旗的地方。壞消息是,要真正在其上插上一支旗,也絕不是容易的一件事情(背後的邏輯當然是,正因為不容易,才仍有空餘的地方)。要攀上硬科幻的高峰,少不免需要一點天才的靈感。然而,要攀上軟科幻的高峰,除了豐富的想像力外,更需要的是對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以及普遍的人性有深入的認識,以及具有踏實苦幹的毅力。

        讓我舉幾個簡單的例子。長生不老是人類自古以來的夢想。但假如科學家明天便發明一種長生不老藥,您道會對人類社會以及人類的未來帶來怎樣的影響?

        長生不老藥這個意念絕不新鮮,硬科幻的山峰上早便插著這面旗幟。可是在軟科幻的高峰上,就筆者所知,有關的旗幟還未出現。為甚麼?因為要滿有說服力地回答上文的那一條問題,作者的功力必須非常深厚,對人性、社會、經濟、文化、倫理,及至國際關係都具有透徹的瞭解與洞悉。不少作者於是走捷徑,跑到高峰附近較矮的山頭,亦即只是抓著某個角度來發揮一下,而避免正面和全面地回應有關的問題。

        上世紀七十年代其間,美國便攝製了一套名叫The Immortal的連續電視劇集,在香港播放時稱為《百歲人魔》。劇集的內容,是主人翁在陰差陽錯的情況下變成長生不老。而要變得與他一樣,唯一的方法是把他的血液換到自己體內,而且還要定期地更新。也就是說,必須把我們的主角抓起來充當一副供血的機器。

        在故事中,一名富可敵國但垂垂老矣的億萬富翁得悉這個秘密。不用說他是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要把主角擒拿,而我們的主角則只有亡命天涯不斷逃避富翁手下的追捕。如是者一個星期復一個星期,每集的內容都是講述惡勢力如何窮追不捨,而主人翁(當然還有幫助他的眾多女角)則如何跟他們鬥智鬥力,以逃出他們的魔爪。

        請大家看看,這算是甚麼科幻劇集?!

        要真正在「軟科幻」的高峰上插旗,而不只是在山麓的泥沼中打滾,我們必須宏觀而又深刻地考察長生不老對人類可能帶來的種種影響。這些影響包括:

        1)如果只是一個人長生不老,那末他(當然也可以是她)將會眼見身邊每一個親愛的人 —— 包括配偶、子女、孫兒、最要好的朋友等 —— 逐一的衰老和死去。我們常說人世間最傷痛的是「白頭人送黑頭人」。但對於我們這個「幸運兒」,這將成為他生命中的常規而不是例外。你道這會是怎樣的人生呢?
        還有一個我們可能沒有考慮的問題,那便是如果這個長生不死的人與一個相隔十數世代的後人談戀愛和結婚,哪算不算亂倫呢?
        2)如果只有一小撮人擁有長生不老的異能,則其他人對這一批「老而不死」的怪物會有甚麼觀感?羨慕?嫉忌?猜疑?恐懼?抗拒?憎恨?人性之為物,恐怕上述的情緒全部都會湧現,而最後更會出現排斥和迫害的行徑。
        3)如果所有人都可以長生不老,哪末又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如果整個社會的死亡率是零(或是十分接近零,因人們還會死於意外),則假設所有資源已被充分地利用,若要維持生態的平衡與穩定,那末出生率也必須是零或十分接近零。結果是,這將是一個終極的「老齡化」社會。其間我們將再看不到兒童的歡笑和少年的朝氣……。這真是我們心目中的烏托邦嗎?
        ‧即使在今天,隨著人類平均壽命的延長,年輕人獲得晉升與肩負重任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困難。試想想,如果所有踞著高位的人都長生不老而不用退休,哪末年輕人還有甚麼機會呢?當然,假設整體人口已達至不再衰老的固定年齡(例如三十歲),則已沒有不斷冒現的、滿心鴻圖大志的小伙子。屆時的問題將會變成︰在上的人永遠在上,在下的人永遠在下,社會上的矛盾將會較歷史上任何時期都尖銳!
        ‧我們常常勉勵年輕人「惜取少年時」,可是對一班面前是「永恒」的長生者,《明日歌》中的「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將會成為一項客觀的描述而非勸勉性的告誡。結果是,長生者做任何事也不會有迫切感。今天不做,明天還可以做;明天不做,後天還可以做……。甚麼「爭分奪秒」和「只爭朝夕」的魄力和衝勁都會消磨怠盡。大部分人都可能因此一事無成。
        ‧另一點大家可能沒有充分考慮的,是對於可以長生不死的人,因意外而死亡將會成為他們最大的恐懼。也就是說,他們會養成異常謹慎甚至保守的心態,而不願作出任何冒險的行徑或嘗試新鮮的事物。誠然,貪生和怕死是人的天性,但假若「人生自古誰無死」,則總會有滿腔熱血的人肯「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果可以不死,這種高尚的情操是否也會逐漸消失?
        ‧長壽可以帶來智慧,但也可帶來思想上的僵化。如果這一長壽是以數百甚至數千年計,則後一種情況出現的機會,肯定會遠遠超越前者。文明的進步,往往有賴新的心靈以全新的眼光去看待現存的事物。而藝術的創造,則更有賴新的心靈所帶來的奇思妙想。試想想,即使偉大如貝多芬,我們也難以想像他能夠(假如他沒有死)創作出這二百年來眾多風格迥異的精采作品。結論是,一個由不死的人組成的社會,將會很快成為一個停滯不前的社會。
        ‧讓我們回到一個最低的層次。我們要問的是:長生不死的人可否選擇退休?如果大部分的人最終都選擇退休,無了期的退休保障將會由誰來承擔?

        各位請看看,單是「長生不老」這個科幻意念,背後實包含著多麼豐富的創作素材啊!如果我們創作一本以此為題的科幻小說,卻半點也沒有觸及上述的問題(可能還有一些問題未被我們發掘呢!)你說這是不是「罪過」呢?

        讓我重申,探討長生不老如何可能是硬科幻的使命,而探討長生不死所會帶來的種種影響,則是軟科幻的使命。硬科幻的創作固然要求我們有高超的想像力,而優秀的軟科幻創作所要求的,除了豐富的想像力外,還有邏輯引伸的能力、對人性的洞悉和對人類社會的深刻了解。要求固然很高,但你獲得的回報,是科幻高峰上飄揚著你的名字的一面旗幟!

        可以插旗的另一個高峰,說出來可能會令大家感到驚訝,因為那是差不多可以說「老掉牙」的「第二類接觸」和「第三類接觸」。(前者指接收到外星人的訊號,後者指與外星人實際接觸。)

        有關外星人的科幻小說,真的可說汗牛充棟數不勝數。但真正令人驚訝的,是迄今為止,竟然沒有一部作品能以現實的手法全面和深入地探討,人類與外星人首次接觸所可能帶來的種種巨大和深遠的影響 —— 個人心理上的、集體心理上的、社會上的、文化上的、倫理上的、宗教上的、政治上的、軍事上的、國際關係上的……影響。簡單地說,這又是軟科幻高峰上一個相對空白的地方。(之所以說相對,是因為眾多的科幻作家皆曾作出局部的嘗試。較突出的例子包括The ListenersThe Cassiopeia AffairVoyagesRoadside PicnicChildhood’s End 等。注意即使如Carl Sagan的Contact,也離峰頂一段頗遠的距離。)

        筆者不打算好像「長生不老」這個題材一樣,在此探討與外星人接觸所會引起的影響。因為對於有志從事這方面創作的朋友,這既是他們必須親力親為的「功課」,也是他們創作其間的一項樂趣呢!

        最後的一個例子最具挑戰性。科幻一向以「探索未來」為傲,可是從來沒有一部科幻作品,曾經認真地探討過,人類未來的社會制度將會是怎麼模樣。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血腥鬥爭,最後以資本主義全面勝利告終。但不要忘記的是,共產主義的歷史只有一百多年,而即使資本主義,也只是人類歷史上十分近期的產物。難道我們真的相信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言,隨著資本主義和民主制度的勝利,人類的歷史已經到了終站?若真的如此,軟科幻的創作可以休矣。

    向科幻的高峰進發

        有關硬、軟科幻高峰上仍然空白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很多東西可以分享。但由於篇幅所限,惟有就此打住。我希望我的訊息 —— 不,是我的呼喚 —— 已十分清楚:科幻的高峰並未被完全征服。有志從事科幻創作的朋友,向高峰進發吧!

    Posted by Eddy WC Lee @ 2:02 pm

One Response

WP_Cloudy
  • gukzik lau Says:

    先生的訊息 —— 不,呼喚,不,應該是寄望,對自己和對自己類族的期望,何其壯濶!

    先生的知識何其廣博胸襟何其寬宏,佩服!

    但願先生之期許終有日成真!

Leave a Comment

Please note: Comment moderation is enabled and may delay your comment. There is no need to resubmit your comment.